次日午后,赵衡带着澹台明烈、澹台明羽和吴刚登上北面城墙西段。
墨正清已经在城垛下方候着了,身旁站着墨小宝,那小子手里攥着一截牛筋线头,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赵先生,都布好了。”墨正清拱了拱手,“要不要试试?”
赵衡点头:“试。”
墨正清朝墨小宝一挥手。那小子撒腿就跑,从城门缝里钻出去,一溜烟窜到城墙外五十步开外的位置,趴在地上,学着匍匐前进的姿势往城墙方向爬。
膝盖刚碰到第一道牛筋线——
“叮。”
城墙根暗槽里传出一声尖细的响动。不算大,但在午后相对安静的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澹台明羽的手下意识摸向背后的破甲枪,整个人绷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演示,讪讪把手收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赵衡没理他,盯着城外。
墨小宝继续往前爬。
又过了十步——
“叮——”
第二声。音调明显低了一档,沉了不少。
赵衡转头看吴刚:“听出区别了?”
吴刚抱拳:“第一声尖,敌人在五十步;第二声沉,四十步。若第三声闷响——三十步,神机弩平射的最佳杀伤距离。”
赵衡拍了拍他肩膀:“就是这个意思。”
澹台明烈蹲下身,凑近城墙根部的暗槽封口处,伸手用指甲抠了抠外面那层泥灰。颜色、质地跟城墙浑然一体,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墨老丈这手艺,绝了。”
墨正清拱手:“大当家过奖。三道线全涂了锅底灰,月光照上去不反光。北狄人就算趴着往前爬,手指头贴着地面摸,也摸不着——除非他们事先知道有这东西。”
澹台明羽大手一拍城垛,声音里压不住兴奋:“这下那帮北狄鞑子来夜袭,保管有来无回!”
他转头看赵衡,等着赵衡说句痛快话。
赵衡没接。
他站在城垛边上,看着城外那片空旷的荒原,眉头拧了起来。
澹台明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衡开口:“小五。”
“在。”
“去把负责北面城墙夜间巡逻的三个百夫长叫上来。”
小五转身就走。澹台明烈和吴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三个百夫长来得很快,一路小跑上了城墙,站在赵衡面前抱拳行礼。
赵衡没寒暄,直接开口:“从今晚起,城墙西段第四组到第六组火把之间,巡逻间隔拉长一倍。换岗的时候故意拖一拖,让那段城墙每隔半个时辰出现一刻钟的空档。”
三个百夫长面面相觑。
澹台明羽第一个跳出来,声音拔高了半截:“姐夫!你刚才不是说怕北狄趁夜偷袭?现在又让巡逻放水,这不是把脖子伸给人家砍?”
赵衡看了他一眼。
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澹台明烈后背都紧了一瞬——他太熟悉了,每次赵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明羽。”赵衡的语气很随意,“如果北狄人派夜袭队来,发现城墙上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他们会怎么做?”
澹台明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澹台明烈接话:“会缩回去,另想办法。”
“对。”赵衡靠在城垛上,双臂抱胸,“他们会去找别的路。绕道,挖地道,或者等到我们真正松懈的那一天。与其让他们慢慢磨,不如给他们一个——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主动送上门来。”
吴刚率先反应过来,抱拳道:“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来偷袭,正好撞上机关和我的神机弩营。”
“没错。”赵衡竖起一根手指,“他们不来偷袭,咱们反而没机会在夜里收割人头。”
澹台明羽愣了两息,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声音里全是恍然大悟的痛快劲儿:“好家伙!这是钓鱼!”
赵衡没搭理他这句废话,转向吴刚。
“从今晚起,神机弩营抽两千人,专门埋伏在西段第四组到第六组城垛后方。人不离弩,弩不离弦。”
吴刚挺直腰板,等着后面的话。
“听到第三道铃铛响就射。不用等命令。”
赵衡伸出三根手指。
“但有一条——第一道铃铛响的时候不许动,第二道响的时候不许动。必须等第三道。”
吴刚问:“为何?”
“第一道五十步,夜里射了也打不准,反而暴露伏兵位置。等他们摸到三十步,神机弩平射——”赵衡顿了顿,“闭着眼睛都能钉死人。”
吴刚重重点头,将这条死命令刻进脑子里。
澹台明羽又凑上来:“那为什么不让沈富贵的炮兵营上?一炮下去不比弩箭痛快?”
赵衡白了他一眼。
“一发葡萄弹的火药够打五十支破甲箭。城墙根下三十步的距离,用弩就够了。炮弹留着对付白天的骑兵冲锋。”
澹台明羽嘟囔了一句:“小气。”
澹台明烈瞪过来一眼,澹台明羽立刻闭嘴,往后缩了半步。
赵衡收回视线,看向三个百夫长。
“放水要放得自然。巡逻兵该打哈欠打哈欠,该聊天聊天。但有一条——不能让自己人知道这是故意的。”
他加重了语气。
“知道这件事的人,就站在这城墙上的这几个。出了这个圈子,谁多嘴一个字,军法处置。”
三个百夫长齐声应诺,转身下了城墙。
人走远了,澹台明烈才压低声音开口:“如果北狄人不上钩呢?”
赵衡靠在城垛上,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云很薄,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
“他们一定会来。”
澹台明烈等着他说下去。
“耶律拔都正面攻不动,投石机被炸光了,猛火油也烧完了。他手里只剩骑兵。”赵衡掰着手指头,“骑兵攻城只有两条路——白天硬冲,或者夜里偷袭。白天的下场,他昨天已经见过了。”
澹台明烈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
赵衡拍了拍城垛上的灰,站直身子:“行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等着就是。”
他转身往城墙东段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墨正清。
“墨老丈,辛苦了。带小宝下去歇着吧,晚上别在城墙上转悠。”
墨正清应了一声,牵着墨小宝的手往城下走。墨小宝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黑乎乎的铁菩萨,被爷爷拽着胳膊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