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八天,终于有了要停的意思。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缕,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暖意,倒是把锈带边缘那片废弃物流仓库的铁皮屋顶照得更加斑驳破败。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成一片片浑浊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锈蚀的钢架,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林劫的安全屋,就藏在这片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外面看,就是个堆满了霉变木箱和废弃传送带零件的普通库房,门是那种老式的、锈得几乎打不开的卷帘门。只有靠近了,才能在堆积的垃圾后面,发现一扇用钢板加固过、刷了层和墙壁差不多颜色油漆的侧门。门上有电子锁,很旧,但能用。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空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原先可能是仓库管理员的小办公室。墙重新用隔音材料处理过,窗户从外面封死,从里面装了不透光的百叶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混着一点食物包装袋和速溶咖啡的味儿。
屋子一角摆着两张行军床,床单皱巴巴的。中间是张用废弃的电缆轴和破木板搭起来的桌子,上面堆着三四台亮着屏幕的电脑、各种数据线、还有几个拆了一半的电子设备。墙边靠着几个金属箱子,里面是备用的零件、压缩食品和瓶装水。
林劫坐在桌子前,背对着门。他面前的主屏幕上,绿色的代码行飞快地滚动,旁边几个分屏显示着城市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碎片——都是些侥幸还能接入的、分辨率不高的公共摄像头,画面时不时卡顿、跳帧。他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瘦削,眼下的阴影也更重。
沈易坐在另一张行军床上,正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左臂换药。那是之前掩护林劫撤离时留下的枪伤,还没好利索。他咬着牙,用不太灵活的右手拿着镊子,夹起沾了消毒水的棉球,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动作有些笨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昨天……西区老刘超市那边,好像又有人去闹事。”沈易没话找话,想打破屋子里那种沉闷的寂静,“听说老刘这次没忍,拿着扳手追出去了半条街。”
“嗯。”林劫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他在追踪一段异常的数据流,那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系统深处泄露出来的、未经处理的原始日志片段。可能与“蓬莱”有关,也可能只是个系统错误。但他不想放过任何线索。
“磐石今天早上又找博士吵了一架。”沈易继续说,语气带着无奈,“还是为下次行动的方向。磐石坚持要搞一次大的,至少炸掉一个区级的配电中心,说这样才能让城里那些人记住疼。博士觉得那会害死太多普通人,坚决不同意。”
“随他们。”林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经历了“崩坏”的惨痛和内部的猜疑,他对“墨影”高层的争吵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现在更相信自己和手里这些冰冷的设备。沈易还能信任,是因为他救过自己的命,而且……他身上有种近乎天真的执着,让人很难想象他会是叛徒。其他人,包括那位神秘的“先生”,林劫都保持着距离。
沈易叹了口气,把用过的棉球扔进脚边的塑料袋,开始笨拙地缠新绷带。“安雅给你的那个存储器……里面关于‘宗师’内部清洗的名单,你看完了吗?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
林劫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零点一秒。“有几个名字眼熟。技术部的一个主管,后勤处的一个调度……都是中层。‘宗师’在清除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或者……”他顿了顿,“在灭口。”
“灭口?”沈易抬起头。
“知道得太多,或者可能被我们接触过的人。”林劫调出一份加密文档,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和简略信息,“清洗发生在‘崩坏’之后。‘宗师’在巩固内部,确保‘蓬莱’的秘密不会从自己人那里泄露出去。动作很快,很干净。”
沈易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伤口疼。“那我们……”
“我们暂时安全。”林劫关掉文档,“‘宗师’的主要注意力还在修复系统和追捕我。内部清洗是附带工作。但这也说明,‘蓬莱’的进度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快,它不想有任何意外。”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和沈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雨似乎彻底停了,外面传来远处锈带隐约的、不知名的敲打声,还有野狗短促的吠叫。
林劫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他需要保持清醒。安雅给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特别的注意——龙穹科技内部安保部门的一个数据分析员,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一些人员流动和内部通讯的监控日志。这个人也在清洗名单上,但标注的状态是“失踪”,而非“已处理”。
失踪。是逃了,还是被别方势力带走了?
他正想调取这个数据分析员更详细的背景资料,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声音。
不是雨滴声,也不是风声。是某种……规律的、轻微的震动。来自地下。
他猛地放下咖啡杯,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乎在同一时间,他面前主屏幕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绿色的指示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并且开始快速闪烁。
那是他布置在安全屋外围五十米范围内的震动传感器警报。不是动物触发的误报——动物活动的震动模式是杂乱无章的。这个震动,是规律的,沉重的,是……脚步。很多人的脚步,而且穿着厚重的靴子,正从至少三个方向,快速而谨慎地向这个仓库合围过来。
“沈易!”林劫低喝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沈易正在打绷带最后一个结,闻声抬头,看到林劫瞬间绷紧的侧影和屏幕上闪烁的红光,脸色“唰”地白了。他立刻明白了。
没有废话,没有惊慌失措的询问。两人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
林劫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虚影。他首先切断了所有设备与外部网络的物理连接——不是软关机,是直接拔掉了隐藏的物理开关。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紧接着,他启动了预设的数据清除协议,所有硬盘开始进行不可逆的物理覆写。这个过程需要几十秒,但他们没有几十秒了。
“东西!”林劫对沈易低吼,自己已经冲向墙边的金属箱,抓起那个最重要的、装着核心黑客工具和备份数据的黑色手提箱,还有马雄给的那台军用加固平板。其他东西,食物、水、备用零件,全都顾不上了。
沈易忍着胳膊的剧痛,扑到床边,抓起自己的背包,胡乱将床上散落的药品、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和几块备用电池塞进去。动作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有些变形。
“通道!”林劫已经拎着手提箱和平板冲到了屋子最里面,那里看起来是一面实心的墙,墙上胡乱贴着几张旧地图。他伸手在墙壁某处看似随意的污渍上按了一下,又快速在旁边划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面是漆黑的、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涌了出来。这是他预留的最后逃生通道,连接着这片仓库区地下复杂的、早已废弃的排水管网。知道这个通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的,只有他、沈易,以及当初帮忙改造这个安全屋的、极少数绝对可靠的“墨影”技术人员。
不,还有“先生”。作为组织最高领袖,“先生”知道所有核心安全屋的位置和备用方案。这是规矩。
林劫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冰冷刺骨。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快!”他侧身挤进门缝,将手提箱和平板先扔了下去,传来沉闷的落地声。他回头,伸手去拉动作慢了一步的沈易。
就在这时——
“砰!!!”
仓库那扇加固的侧门,连同门框,被巨大的冲击力从外面整个炸开!破碎的钢板和木屑向内爆射,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和设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眼的手电筒强光瞬间射入昏暗的室内,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冰冷的呵斥:
“网域巡捕!不许动!”
“放下武器!”
“目标确认!开火!”
最后三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林劫在强光晃眼的瞬间,看到了门外影影绰绰至少七八个全副武装的身影,他们穿着巡捕的黑色作战服,但装备比普通巡捕精良得多,动作也透着训练有素的冷酷。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抬枪就射。
不是鸣枪示警,是直接开火。格杀勿论。
“趴下!”林劫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挤到门口的沈易狠狠向后一拽,两人同时扑倒在地。
“哒哒哒哒——!”
灼热的子弹组成金属风暴,撕裂空气,打在刚才他们站立位置的墙壁、桌子和设备上。电脑屏幕炸裂,碎片四溅。木桌被打得木屑横飞。墙壁上的隔音材料被打出一个个狰狞的孔洞,烟尘弥漫。
子弹几乎是擦着林劫的后背和沈易的头皮飞过。炙热的气流和死亡的呼啸让两人心脏几乎停跳。
林劫落地后毫不停留,就着扑倒的势头,用肩膀顶着沈易,两人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那道黑暗的墙壁缝隙。林劫甚至来不及起身,反手在门内的墙壁上某个凸起狠狠一拍。
“咔嚓——轰!”
厚重的金属隔板瞬间落下,将缝隙彻底封死。几乎在隔板合拢的同一刹那,外面又一轮子弹风暴打在隔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密集如雨的撞击声,但隔板纹丝不动——这是特别加固过的。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隔板外疯狂的射击声和撞击声,以及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林劫的声音在黑暗里嘶哑得吓人。他摸索着抓起了手提箱和平板,也顾不上沈易,跌跌撞撞地沿着冰冷的楼梯向下冲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和死亡边缘。
沈易咬着牙,摸索着跟在后面,受伤的胳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的撞击声越来越狂暴,还夹杂着爆炸的闷响——巡捕在试图炸开隔板。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黑暗浓稠得像墨,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和慌乱的脚步声。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不知道下了多久,楼梯终于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湿滑、不平的混凝土地面。林劫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手电,拧亮。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情景——一条约莫一米五高、布满黏糊糊黑色污垢的圆形管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污水在管道底部缓缓流动,发出令人作呕的汩汩声。
这是锈带地下排水系统的主干道之一,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是绝佳的逃生通道,也是致命的陷阱。
林劫没有丝毫犹豫,用手电照了照两边,迅速判断了一下方向,矮身钻进了左边那条管道。污水瞬间淹到了他的小腿,冰冷刺骨,恶臭扑鼻。他回头,用手电光示意沈易跟上。
沈易看着那污秽的污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听到头顶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爆炸和挖掘声,他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两人在齐膝深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手电光在潮湿滑腻的管壁上晃动,照亮偶尔爬过的、肥硕的水虫。除了水流声和自己的喘息、心跳,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但那种被追赶的、冰冷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们。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林劫停下来,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剧烈地喘息。汗水混合着管道顶滴落的脏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沈易也靠在一旁,捂着受伤的胳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
暂时……安全了?
不。
林劫猛地睁开眼,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精准致命的突袭,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
对方没有喊话劝降,直接强攻。目标明确,就是他林劫。行动时机选在他和沈易都在屋内的白天。进攻路线完全封死了地面出口,如果不是有这条绝密的逃生通道,他们刚才已经成了筛子。
这绝不是常规巡逻发现可疑地点后的试探性搜查。这是一次基于精确情报的、有预谋的、旨在当场击毙的清除行动。
知道这个安全屋具体位置的人,寥寥无几。
知道这个安全屋内部结构,可能预判他有逃生通道的人,更少。
能调动网域巡捕中这种精锐的、行事作风近乎“清道夫”的小队,并且让他们毫不犹豫执行格杀令的人……
林劫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擦去流到下巴的脏水。指尖冰凉,但内心更冷。
叛徒。
不是可能,是肯定。
而且这个叛徒,就在那寥寥几个知情者之中。甚至,可能就在他最信任的、以为绝对可靠的那一小撮人里面。
黑暗的管道中,污水无声流淌。而一场比外部追杀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内部猎杀,才刚刚在林劫心中,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