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块!
这个数字砸下来,直砸的周建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差不多是他两三年的工资。
他这次出门,老婆塞给他的盘缠。
林林总加起来也就几十块。
他慌忙伸手,从贴身的内兜摸出一叠纸币。
零零碎碎,全部摊开在手心里。
声音带上哭腔:
“我就这么多,全部都给你们!”
“我真没多少钱,我就是乡下过来办事的,我真没这么多钱!”
两个混混低头扫了一眼那一把零碎票子。
满脸嗤笑,眼神越发凶狠。
“就这点?你看我们哥俩是街上要饭的吗?”
“我告诉你,三千块钱,一分也不能少。”
“拿不出现钱,别怪我们那卸掉你身上零件抵账!”
说着,两个人就往前逼近一步。
狭小的房间,退无可退。
周建人后背紧紧贴住冰冷斑驳的墙壁。
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理智都顾不上了。
周建人急得嘶吼出声,搬出自己最大的依仗:
“你们别动手!我有钱!我真有钱!”
“我亲侄子是周卿云!”
“就是上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全国都出名的大作家周卿云!”
“我是他大伯!明天一早我就能见到他!”
“只要你们放我等到天亮,别说三千,三万我都拿得出来!”
“在上海,我侄子一句话什么事都摆得平!”
“你们别逼我!”
在他的想象中,报出周卿云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这帮地痞流氓必然心生忌惮,不敢再放肆。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里满是嘲弄。
“哈哈哈,笑死人咯!就你这一副穷酸模样,还周卿云的大伯?”
“牛皮吹得震天响!我还是周卿云他亲爹呢!”
“别跟他废话,这老东西就是编谎话赖账,直接收拾!”
混混冷笑,伸手就要揪住周建人的衣领。
女人也堵在房门边上,封死逃跑的出路。
周建人吓得浑身发抖,后背死死抵着墙。
心里又悔又怕。
自己辛辛苦苦奔赴上海。
一心想着攀附侄子沾光捞好处。
但现在富贵影子都没见着,反倒先掉进这种要命的圈套。
钱财保不住,人还要挨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嘴唇哆嗦,想要继续争辩。
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就在混混的手马上要抓到周建人的瞬间……
楼道外面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
房门再一次被人踹开!
三四名身着藏蓝色警服、头戴大盖帽的民警冲进屋。
手电筒强光直直扫过狭小房间。
屋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亮光之下。
“不许动!警察!全部蹲下!”
洪亮的呵斥响彻小屋,带着时代特有的雷霆威势。
屋里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这伙做仙人跳的一女两男,脸色瞬间惨白。
这套勾当他们演练无数次,专挑外地胆小的来客下手。
十次有九次都能讹出钱来。
万万没想到今天撞上警方蹲点。
三人训练有素,立刻抱头蹲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多次落网的老惯犯。
唯独周建人,呆呆站在原地。
浑身僵硬如同木头桩子。
危机骤然解除,可他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都生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现场情景明明白白:深夜密闭小屋,他衣衫不整。
刚才越界的举动,团伙设局勾引、敲诈勒索的全过程。
警方肯定全部掌握,证据完整,他百口难辩。
带队民警目光锐利扫过全场,沉声下令:
“全部带走。”
“我们蹲守三天,总算将你们一网打尽。”
周建人这才猛然惊醒,眼泪急得在眼眶打转。
手忙脚乱辩解:
“警察同志!我是受害者!”
“是他们设计敲诈我!我是正经人啊!”
办案民警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浮出几分哭笑不得。
这条弄堂的黑招待所,是片区重点整治的窝点。
这伙仙人跳团伙作案猖獗,警方蹲守整整三天。
勾引、设套、敲诈勒索整套流程摸得清清楚楚。
就等抓现行收网。
今晚已经抓了七八个被引诱的外地人员。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看着老实木讷,吓得浑身打颤。
客观来讲确实是落入圈套的受害者。
但八十年代末,严打余热还在,治安整治抓得极严。
法律看的不单单是你心里想什么,还要看你的行为。
民警一边翻开笔录本子记录。
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丝无奈:
“老同志,团伙敲诈、涉黄的罪行。”
“我们会依法从严办理,这点你放心。”
“可你也不能喊全部冤枉。”
“虽然今晚是对方主动引诱你,但你自己没有动歪心思。”
“默许独处,做出越界举动,他们怎么可能得逞。”
“按照治安条例,你这属于嫖娼未遂。”
“必须回派出所登记问话,留存笔录。”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周建人脑门上。
他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发软。
差一点直接瘫倒在地。
他是被人算计的受害者。
险些钱财尽失。
还要遭受殴打。
作恶的团伙被一锅端。
可他这个受害者,却要背上嫖娼未遂的记录带回派出所。
这份难堪,简直丢到姥姥家。
弄堂深处,夜风阵阵,路灯昏黄摇曳。
将地面的人影扯得又细又长。
那三个惯犯,见惯了这种场面,神色麻木。
老老实实排着队等候上警车。
只有周建人,脊背佝偻,脑袋垂得低低的。
脸上写满悔恨、憋屈、无助。
活像一个闯下滔天大祸的孩童。
坐进警车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飞速向后倒退。
周建人心里五味杂陈,满肚子苦水无处倾倒。
人人都说大上海遍地黄金。
在他看来,这地方遍地都是看不见的大坑。
他满怀期待奔赴过来。
一心想着富贵。
结果没想到……
富贵半分没摸到,反倒先把自己栽进泥坑里面。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低头写笔录的民警。
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想再辩解几句。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同老牛拉动破旧板车,沉闷又无力。
警车一路行驶,驶入派出所漆黑的大门。
这一刻,周建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将会成为自己后半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桩丑事。
一旦传回苏北老家,传到单位,传到他老婆的耳朵里。
他几十年小心维护的名声、体面,会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人这一辈子,不怕日子穷,就怕心存贪念。
一念的邪念起,万丈深坑随之来。
很多灾祸,外面的人只推一把。
真正把自己推下去的,往往是自己心里那点压不住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