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妃云把药膏往他肩膀上抹的时候，手劲比前几次轻了不少。


    “经脉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拧上玉罐的盖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再养十天，彻底长好。这段时间别跟人动手，灵力运转也悠着点，别一高兴就把十二团火全催起来。”


    赵辰安活动了两下肩膀，酸胀感比前几天淡了很多，经脉里灵力流过去的时候不再有那种被砂纸刮过的涩感。


    “知道了。”


    许妃云收好药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饭记得吃，别光喝茶。”


    赵辰安摆了摆手，没接话。


    许妃云也不在意，提着药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出门踏青。


    赵辰安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椅子还是老位置，石桌旁边那把。


    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撑着，像一把没了布面的伞。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二十天了，从域外回来二十天，从昏迷里醒来十七天。


    经脉养好了大半，十二团天地灵火也恢复了七八成，不像刚回来那会儿暗得跟要灭了似的。


    但身体好归好，心里那股劲还没完全缓过来。


    不是紧张，也不是后怕。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光膜的事忙了大半年，脑子里每天都在转那些符文、节点、灵力流失速率。


    现在忽然没事了，脑子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


    赵辰安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落叶，脑袋放空了好一会儿。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


    不重，但也不算轻，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赵辰安没抬头就知道是谁。


    萧楚楚走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汤碗，没有药瓶，没有那种“我来看看你伤好了没”的架势。


    就是空着两只手来的，穿了件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挽得随意，耳边垂了两缕碎发。


    她在赵辰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开口。


    赵辰安偏头看了她一眼。


    萧楚楚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她了。


    这丫头要是有事就直说，没事就坐着，不会没话找话。


    今天空着手来，那就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来坐坐。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澜玉最近练功怎么样？”赵辰安先开了口。


    萧楚楚把手搁在膝头上，想了想才说：“比以前认真了。御兽王令的新用法她琢磨出来两种，小金乌配合得越来越顺。上次在核心里被吓着了，回来以后就一直在练。”


    赵辰安点了下头。


    那丫头胆子大归大，但真碰上硬茬子还是知道怕的。


    知道怕就知道长进，比什么都不怕的愣头青强。


    “雪影呢？”


    “也跟着练。”


    萧楚楚嘴角动了一下：“不过那只白狼脾气越来越大了，前天咬了一个侍女的裙角，澜玉罚它饿了一顿，结果它半夜跑到厨房偷了一条鱼。”


    赵辰安笑了一声。


    萧楚楚也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枝桠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好听的。


    赵辰安心里琢磨着，萧楚楚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坐坐。


    萧楚楚这人单纯是真单纯，但不代表她心里没想法。


    她不说，不代表不想，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域外回来到现在，他见了乌兰雪，见了柳若霜，见了墨玉卿，见了许妃云，连李青鸾走之前都来了一趟。


    唯独萧楚楚，除了头两天送过一碗鸡汤，后面就再没单独来过。


    不是她不关心。赵辰安太了解她了。


    这丫头越在意的事越往后缩，怕给人添麻烦，怕自己碍事。


    当年在混元宗灵蝶宗驻守十年，一个人扛着，连封传讯都舍不得多发。


    赵辰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年分离，再加上回来之后马不停蹄地忙十二团火的事，两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伤还没好利索。”


    萧楚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今晚在这边睡。”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萧楚楚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眼睛很干净，跟十几年前刚嫁给他时一模一样。


    赵辰安心口软了一下。


    这丫头找了个多好的借口。


    “伤没好利索”，多正当的理由，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赵辰安知道，她不是来照顾伤员的。


    十年。整整十年没怎么好好待在一起。


    “好。”


    萧楚楚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了。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廊下那盏灯挑暗了些，灯芯缩了一截，光线柔和下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人进了屋。


    萧楚楚帮他把外袍脱了。


    她的手指搭在他肩头的时候动作很轻，解系带的时候指尖微凉，带着深秋夜里特有的那种温度。


    赵辰安伸手揽住她腰的时候，萧楚楚的身体僵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


    然后她就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热热的，打在他锁骨上。


    赵辰安没说话，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瘦了。


    不是那种明显消瘦，是手臂上的肌肉比以前紧实了，腰上少了以前那层软乎乎的肉。


    十年灵蝶宗驻守，修炼、战斗、独自扛着万狱炎的修炼资格，把一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姑娘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赵辰安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摸到她肩胛骨的轮廓。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么久了，脑子里全是光膜、节点、封印核心，连自己的女人都顾不上。


    乌兰雪不追问，李青鸾不纠缠，柳若霜不抱怨，萧楚楚更不会开口要什么。


    一个比一个懂事，懂事到让他觉得自己混蛋。


    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之后，什么都看不太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第二天早上。


    赵辰安是被一缕光晃醒的。


    窗户没关严，有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几息，转头往旁边看。


    枕头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萧楚楚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背对着他，两只手举在脑后，正在把长发一缕一缕地拢起来。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鼻梁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都被勾出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赵辰安靠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


    她绾发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赶时间，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手指从发尾往上捋，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一停，耐心地拨开，再继续往上。


    赵辰安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大周皇城的时候，萧楚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也是对着铜镜梳头。


    那会儿她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头发又长又密，梳半天梳不完，经常急得跺脚。


    “以后多来。”


    萧楚楚的手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