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了，真满了，现在生产计划都已经排到五月底了，您也知道，为民厂的产能就这么大，您就算是逼我也没用。”
为民厂的厂长办公室里，鲁健正接着供销总社那边负责供应的田科长的电话。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打电话来下订单的。
恢复生产才一个多月，为民厂的境况就大不相同了，以前是生产出来的衣服没人要，仓库里堆着的，全都是各个供销社退回来的货。
现在呢？
供销总社那边的订单就没断过，此外，还有吴丽霞，以及自己摸过来的个体户，他们要的量加在一起，一点儿不比供销总社那边的少。
鲁健一开始还挺高兴的，订单多了，厂里的机器就能一直转，有了收益，厂子就能维持运转。
就在前些天，还支付了当初收购为民厂的时候，约定好的第一期收购款。
另外，新厂区的建设也在加班加点的进行当中，原本定下的计划是，年底之前，能正式投入运行就好，可现在不成了。
订单越来越多，都已经排到五月份了，再不快点儿提升产能，那就是看着本该装进口袋里的钱，全都从眼巴前溜走。
“田科长，瞧您这话说的，为民厂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了供销总社托底，我哪能忘了呢，是真排不开了，这样，也就是您亲自打电话，我尽量争取，这个月的月底之前，再给供销总社那边加3000套，这么一来，可就得影响我们厂给其他客户的交货期！”
好说歹说地安抚好了田科长，鲁健撂下电话，刚准备抽根烟缓一缓。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这个厂长真是一点儿都不好当。
虽说设计上有韩秀把关，财务交给了鲁小玲，仓库后勤有周正民，生产运行有田庆祝，可落在鲁健案头上的工作依旧不少。
尤其是对外这方面，进料，出货，全都得他来支应。
有的时候，鲁健是真后悔答应张崇兴来这边当啥狗屁厂长。
撇下老婆孩子在北大荒，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
图啥啊？
看起来，真得和鲁小玲商量商量了。
之前张崇兴离开的时候，就曾说过，鲁小玲有销售的才能，让她当个会计太浪费人才了。
可财务那边同样重要，每天进出那么多钱，没有个信得过的，鲁健还真不放心。
得先把财务主管的人选定下来，到时候就把销售这一摊子全都扔给鲁小玲，自己也能松快点儿。
刚把烟点上，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是韩秀。
“二姐，您这是……”
鲁健吓了一跳，差点儿把嘴给烫了。
“你看看吧！”
韩秀把一沓纸拍在了办公桌上。
“这啥啊？”
“你姐夫寄过来的！”
韩秀把她设计的图样寄过去，只过了一个礼拜，就收到了张崇兴修改后的设计图。
她设计的夏装被全面推翻，什么小翻领的花衬衫，百褶裙，一样都没被采纳，取而代之的是……
“这咋看着像老头衫？”
呃……
韩秀原本是带着火气来的，听到鲁健这话，有火都撒不出来了。
别说，还真有点儿像。
不过这东西应该叫t恤才对。
国外早就有了，现在中国南方那边也开始流行，主要是因为穿着方便，舒适，不像衬衫那么板板正正。
而且……
张崇兴寄回来的图样，看着还有点儿不正经。
现在国内的t恤要么是纯单一色的，要么就是两种颜色拼接，就比如后来因为某个唱摇滚的青年，流行起来的海魂衫，或者是花色的。
张崇兴的图样，却并非简单的色彩拼接，而是……
爱谁谁！
理解万岁！
活力无极限！
还有……
麻溜的！
这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最后这句是韩秀看到这些短句时的心情。
此外，张崇兴还在挂号信里写了，可以在t恤上面印京剧脸谱、山水画、动画人物，甚至是……
国旗！
“整件t恤用大红色的涤纶布料，左胸前印五星！”
这是张崇兴信里的原话。
这简直……
大逆不道！
鲁健听韩秀唠叨了半晌，挠了挠头：“二姐，我觉得……这没啥啊？”
“还没啥？用国旗做衣服穿身上，你觉得这对国旗尊重吗？”
呃……
“二姐，谈不到吧，把国旗穿身上，这不正体现爱国吗？”
鲁健说着，拿起张崇兴的那封信。
“我觉得这个题材，完全可以发挥一下啊！比如在衣服上印我是中国人，祖国万岁之类的，就像我姐夫在信里说的，这个叫文化衫，既然可以用爱谁谁，这类调侃的短句，印上几句爱国的短句也挺好的！”
“你也觉得可行？”
韩秀皱着眉。
“我觉得……”
鲁健也不知道该咋说，可既然张崇兴觉得可行，那就肯定可行。
“二姐，之前的风衣，还有修身裤，您想过能卖得这么火吗？”
韩秀被问住了，虽然那两款服装，大部分都是她设计的，但关键位置的修改，是张崇兴提出来的。
尤其是修身裤，张崇兴的贴身设计，当时韩秀是非常反对的。
结果呢？
现在满大街都是穿着这条裤子的年轻人。
难道这个文化衫也能火起来。
还有……
张崇兴还在回给她的挂号信里，画了一张裤子的图样，虽然很粗糙，很丑，但基本的细节都画出来了。
牛仔裤！
这个名字，韩秀还是第一次听到。
而且，张崇兴还特意注明了，这种裤子要用一种叫做牛仔布的面料来做。
韩秀在来找鲁健之前，特意给东方红厂那边打电话问了，这种布料现在国内能够生产的只有广州的一家棉纺厂能做，叫做靓兰牛仔布。
“二姐，我姐夫在信里说得没错，咱们厂的底子薄，虽说现在挺红火的，可也禁不起大风浪，要想一直活下去，就得做别人没有的东西，主动来引领那个……潮流！”
这个词儿挺新。
“文化衫，还有这个牛仔裤，就是咱们接下来抢占市场的关键。”
韩秀听着，也渐渐被说服了。
她设计的那几款服饰，别的厂，特别是南方的很多制衣厂也在做，为民只是一个小厂，虽然有供销总社托底，但是，做不到标新立异的话，怎么去占领市场。
想着，把桌子上的设计稿全都收了起来，还有张崇兴的那份信，里面还有很多内容，需要参考。
“我去把设计图整理出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
鲁健看着韩秀离开，也不禁笑了：“这老太太。”
“我听得见！”
呃……
鲁健缩了缩脖子，赶紧起身去把门给关上了。
刚要坐回去，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喂！为民厂鲁健，哪位？”
“我是你姐夫！”
张崇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姐夫！”
“挂号信收到了吗？”
“收着了，收着了，二姐刚从我这儿出去。”
“她咋说？”
鲁健笑了：“一开始不服，姐夫，你把人家辛辛苦苦设计的图样都给否了，人家能高兴才怪呢。”
“现在不是考虑谁情绪的时候，厂里的订单排到啥时候了？”
“五月底，再往后……到时候天热了，风衣怕是没人要了。”
“你那边压缩一下交货期，五月二十号开始，生产文化衫和牛仔裤，这个不能耽搁！”
鲁健挠了挠头：“姐夫，涤纶的面料，市里的棉纺厂就能生产，可那个牛仔布……刚才韩二姐说了，只有广州的一家……”
“那你就去广州！”
啥玩意儿？
广……广州？
“我去？”
“废话，你不去，还有谁能去，带上玲子，让她出去见见世面，以后跑外的工作，全都交给她！”
张崇兴的语气不容拒绝，鲁健知道，这趟广州执行，怕是躲不掉了。
“行，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