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科长扫完最后一点灰,把鸡毛掸子在窗沿上磕了磕,这才转过身。
目光在许大茂脸上转一圈,最后才落到那个手绢包上。
他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手绢的一角。
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解开线疙瘩,一沓花花绿绿新旧票子散落开来。
贾科长瞥了一眼,连数的兴趣都没有。
“哗啦”一声。
拉开办公桌最下面抽屉。
手一斜,连钱带手绢,一股脑扫进去。
“咔哒。”
钥匙转动,清脆一声。
贾科长这才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吹开上面茶叶末,悠然自得喝了一大口热茶。
“刘海中同志,态度还算端正。”
许大茂一直弓着身子,总算敢稍微直起来一点。
他舔了舔嘴唇,赔着笑脸,试探着问。
“科长,那……那您看,刘海中这事儿……”
贾科长放下茶缸,拿眼角瞥了他一下。
“急什么?”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
“不急,不急,我哪儿敢催您啊。”
“就是……就是刘家那边催得紧,一家老小都等着信儿呢。”
贾科长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把心放回自个儿肚子里去。”
“我这就去李主任那儿跑一趟,把这个态度给他看看。”
他点了点那个上锁的抽屉。
“你回去等信儿吧。最迟下午,处理结果就能出来。”
听到这话,许大茂心里那块悬了半宿的石头,总算落地。
“哎!哎!谢谢科长!谢谢科长!”
许大茂连连点头哈腰,跟捣蒜似的。
“那我就不耽误您办正事,我先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往门口挪。
等手摸到门销,拉开门,闪身出去之后,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趟鬼门关,算是闯过来了。
…………
后勤部主任办公室。
李怀德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三百块钱。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笃、笃。”
这声音,比厂里广播音乐还好听。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自己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三百块就进了口袋。
这不比辛辛苦苦搞生产强?
他伸出手,把那叠票子拿起来,在手里反复捻了捻。
新的,旧的,大的,小的。
带着一股子刘家柜底的樟脑球味儿。
闻着,舒坦。
李怀德抓起桌上电话,手柄摇了两下。
“喂,医务室吗?”
“刘海中同志,还能喘气儿吗?”
“能走道就行,让他立马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对,现在,立刻,马上!”
挂断电话,李怀德“哗啦”一声拉开抽屉,把钱扫进去。
“咔哒”上锁。
他这才重新端起搪瓷茶缸,摆出领导该有的架子。
也就十几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咚咚。”
“进。”
门开。
刘海中被一个小护士搀着,挪进来。
脸色蜡黄,头发乱跟鸡窝一样,脚上裹着纱布,走一步,龇一下牙。
整个人颓废的不成样,老了不止十岁。
“李主任,人给您送到了。”
小护士说。
李怀德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怀德和刘海中两个人。
刘海中低着脑袋,两只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根本不敢看李怀德。
完了。
他心里就这两个字。
今天就是宣判的日子。
最好的结果,降级。
六级工,变成五级,甚至四级。
一个月工资少二十多块。
从此以后,一家老小都得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
他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李怀德不急着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把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衬得更加模糊。
“刘海中啊刘海中,你胆子是真不小啊。”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安居乐业工程,那是厂里的重点项目,杨厂长亲自抓的。”
“你倒好,半夜三更,拎个大锤想去搞破坏。”
“你想干什么?啊?”
“你想造反不成?”
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海中感觉天都塌了。
他两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李主任!李主任我错了!”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喝多了酒,一时糊涂啊!”
“我真没想搞破坏,我就是……我就是……”
李怀德一声冷哼,打断他。
“没想搞破坏?”
“人赃并获,锤子还在保卫科放着呢,你想狡辩?”
“按照厂里的规章制度,你这种行为,直接开除都不为过!”
开除!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刘海中天灵盖上。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主任,您高抬贵手,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一家老小,全指望我这份工资吃饭啊!”
“您要是把我开除了,我们全家就得上街要饭去了!”
“我给您写检讨,我写一万字的!我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念!我给厂里磕头认错!”
李怀德看他这副怂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些。
“看在你是老工人的份上。平时在车间里,也算没出过什么大岔子,厂里,没有把事情做绝。”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刘海中立马竖起耳朵,大气都不敢喘,等着最后的宣判。
李怀德慢悠悠地说。
“本来,厂里研究决定,给你降两级处分,全厂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
轰!
刘海中心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
降两级!
六级工直接变四级工!
这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万念俱灰,感觉天旋地转时候,李怀德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有人替你求情了。”
刘海中猛地一愣。
求情?
谁?
谁会替他这个老混蛋求情?
易中海?
拉倒吧,那老东西不往井里扔石头都算他慈悲了。
郭主任?
那天在保卫科,郭主任那唾沫星子差点没把他淹死。
李怀德看着他那张又蠢又疑惑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吐出一个名字。
“何雨柱同志。”
“什么?”
刘海中抬起头,那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傻……何……何副组长?”
他舌头都捋不直了,简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