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职业尊严:“楚局长,您之前突发大面积脑梗,情况一度非常危急,我们全院会诊的结论是……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状态。
但是……”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一只活苍蝇:“后来有一位王先生进来给您做了治疗,然后您就……醒了。”
“王先生?”楚雄的目光转了转,落在走廊里的薛晴身上。
薛晴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楚雄老婆这时候抹了把眼泪,这才醒悟过来,声音又哭又笑:“老楚,你不知道吧,是薛局长老公王二狗,不,王先生救了你!
薛局长打电话把他叫来的。
他进了重症监护室,用银针给你扎了半个小时,出来就说你一个小时之内能醒!
你……还不到一个小时,你真的就醒了!”
楚雄听完,整个人安静下来。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楚雄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王二狗做的那些事——使绊子、穿小鞋、在薛晴面前阴阳怪气、纵容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
他想起薛晴上任之后,自己在背后怎么编排她,怎么想方设法给她添堵。
比如薛晴刚上任派出所所长,就把最艰巨的缉毒任务交给她。
如果不是王二狗,薛晴不可能有这么顺利完成任务。
他想起王二狗来找他理论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把茶杯摔在地上的。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帧都像一记耳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无地自容的惭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楚雄……活了五十二年,自以为精明了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床边的人能听见:“到头来,救我命的,居然是我最恨的,最瞧不起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病房的门,穿过走廊里的人群,落在远处薛晴身旁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王二狗已经不见了。
“小晴,”楚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认真:“小晴,谢谢你。
你替我谢谢他!
不,不只是谢谢!”
他闭了闭眼,又叹了一声:“欠他的这条命,我楚雄记一辈子。”
王二狗从县医院出来,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薛家。
一路上他靠在车窗边,眯着眼,脑子里想的却是大美村。
楚雄这条命是救回来了,可他在大美村要办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还都压在心里。
砖厂现在怎么样了?
大美村这些女人怎么样了?
特别是小雪和翠萍两个最年轻的女人都怀着孩子,现在又怎么样了?
出租车在薛家门口停下来,王二狗刚下车,薛晴开着劳斯莱斯也已经到了院子门口。
“你怎么这么快?不和你的上级聊聊?”王二狗有点惊讶地看着薛晴。
薛晴没接他的话,转身往院子里走。
王二狗跟在后面,进了堂屋,薛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翻报纸,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楚雄醒了?
“醒了,精神头还不错。”薛晴老老实实回答。
薛老爷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又低头看报纸去了。
薛晴把王二狗领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老婆,我打算回大美村了。”王二狗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搓了搓手:“村里那摊子事不能再拖了,砖厂的事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王二狗知道薛晴有话对自己说,先发制人。
薛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行。”
王二狗一愣:“什么不行?”
薛晴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东西——王二狗太熟悉了,每次她要用这种语气的时候,就说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得在我家多住几天。”
“为什么?
昨天晚上你不是喊救命,叫我快点滚蛋吗?
怎么,又舍不得啦?”王二狗淫笑起来。
“王二狗,我舍不得你妈!
这会儿我哪有心思和你开玩笑。
楚雄这次出院,第一件事一定是来薛家登门道谢。”薛晴骂他:“他在版石县城经营了二十多年,最要面子。
他欠你一条命,不把这个面子做足了,他在整个县城都抬不起头。”
王二狗靠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
薛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他来的那天,你必须在。”
“为什么我必须在?”
“因为他是来谢我的。
但表面是谢你。
因为他认为不是我,你就不会给他治。”
薛晴的声音低了几分:“他欠你一条命,但他更清楚,如果不是我打的电话,你根本不会来。
他谢你,也谢我。
他在版石县城的人脉、他的老部下、他带出来的那帮人——这些关系,他退下来之前,得亲手交到我手上。”
王二狗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老婆,他想报恩,你这是要收编啊。”
“少贫。”薛晴瞪了他一眼:“我说正经的。
楚雄这个人,精明,但也要脸。
他病退之后,一定会推荐我接任。
他在系统里经营了二十多年,他开口推的人,上面不会不给面子。”
“所以呢?”
“所以你得在。”薛晴的语气软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楚雄来的时候,你坐在那里,就是告诉他——薛晴背后有人,而且这个人,是他楚雄欠了命的人。”
王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他想听的话。
“老婆,你这是拿我当招牌使呢?”
“你本来就是我老公。”薛晴面不改色:“招牌不招牌的,有什么区别?”
王二狗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老婆,都听你的!”
薛晴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过——”他仰着头看她,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老婆,我在你家要住这么多天,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