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凡人没有神识,偏偏就没有被神识骗过去。一盆盐水,一滴清油,一把竹镊子,把城东三家医馆断了死刑的灵兽给治亮了。
这人要是去城东开医馆,他们那几家铺子明天就得关门。
严烈伸手去摸黑兽的脑袋。
黑兽没躲,左眼转了转,却没有看严烈。它的脑袋还是歪向左边,脖子拧着,站起来走两步,左前爪就往笼壁上撞。
葛医修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看见了吧!睛珠虽在,但通往识海的灵脉断了,它还是看不见东西!”
凤鸡马上喊:“第三句!三万了!”
葛医修捂住嘴,已经晚了。不过他这回底气足,脖子梗着没退。黑兽撞笼子是实打实的,说明眼睛只是看着亮,根本没用。
严烈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苏老板,它怎么还撞墙?”
“你把脖子歪上两个月,猛一睁眼,你也撞墙。”
苏毅没看眼睛,伸手去摸黑兽脖子上的铁项圈。
项圈是玄铁打的,贴着皮肉,左耳根底下那一块往里凹了个坑,正好卡在脖子侧面的大筋上。
“打架的时候让人砸扁了,压着筋,脑袋回不正。”
苏毅从柜台底下拖出那把大号管钳,卡住铁项圈凹陷的地方,双手握住钳柄,往外一掰。
咔吧一声。
玄铁项圈被硬生生掰回原样。他又从废料盒里翻出一块熟牛皮,剪成两指宽,塞进项圈和皮肉中间垫好。
黑兽晃了晃脑袋。
歪着了两个月的脖子回正了。它四爪站稳,左眼转过来,先看了看严烈,接着转头,死死盯住站在后头的葛医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露出两排白牙。
葛医修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撞在门框上。
那只左眼正对着他的脸,半点不歪。
苏毅把管钳扔回工具箱,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账。
“检查费五千。盐水一盆,五十个下品。清油半碗,一百个下品。”
“挑刺十万。揭皮二十万。掰项圈十万。熟牛皮一块,两千。”
“灵兽复明保命费,五十万。”
“合计九十万零七千一百五十个下品。”
严烈把黑兽拉回笼子里锁好,站起身,二话没说,打开储物袋开始掏灵石票。葛医修报一百万,还要挖他灵兽的眼睛;这儿九十万,眼睛保住了,连歪脖子都给扳直了。
他凑了九十一万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凤鸡扑过去把票子按住,转头看葛医修:“还有你的三万。”
葛医修面皮发紫:“老夫就说了三句话!”
“你可以不给。”苏毅低头擦着竹镊子,“严道友的兽刚睁眼,认人。”
严烈转过身,手按在笼门上,看着葛医修。那意思很明白,三天前差点害他挖掉灵兽眼睛的账还没算,今天这三万要是敢赖,他就放兽咬人。
葛医修手抖着掏出三万灵石扔在地上,掉头就往外走,迈门槛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摔进巷子里。
严烈牵起铁链,冲苏毅抱了抱拳,拉着笼子往门口去。
经过柜台角落的时候,笼子里的黑兽突然停住了。
它把鼻子凑到笼缝边,冲着柜台角上放着的那只裂缝铜炉闻了闻,浑身的黑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对着铜炉狂叫。
严烈拽了两下铁链没拽动,回头看那只炉子:“这是什么东西?”
苏毅没答。他低头看棉布上那半截从黑兽眼角挑出来的灰白硬刺。
刚才他以为是海妖的骨刺。
这会儿对着油灯细看,那截刺根本不是骨头,是老铜。铜刺表面有一层绿锈,锈底下刻着半个极小的云纹。
跟柜台角上那只装骨灰的铜炉,盖子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这头黑兽两个月前不是跟妖兽打架伤的。是跟用这只铜炉的人打架,被炉子炸出来的碎铜片崩进了眼睛。
严烈还在拽铁链:“苏老板,这炉子是谁送来的?”
“客人的东西,不打听。”苏毅把棉布一折,连同那根铜刺一起收进抽屉。
“问一句多少钱?”严烈直接掏出一万拍在柜台上。
苏毅看着那一万灵石,没伸手。
前脚送炉子来的白袍修士说,他师父的洞府半个月前在落礁岛被人抢了,人死了,骨灰装在炉子里。
后脚这头黑兽两个月前就被这只炉子的碎片伤了眼。
两边的时间差了一个半月。总有一边在撒谎。
他把那一万灵石推了回去:“不卖。”
严烈盯着那只铜炉看了好几息,把一万灵石收起来,硬拽着笼子出了门。他没走远,就牵着笼子停在巷子口对面的屋檐下,守着这扇门。
凤鸡趴在柜台边往外看了一眼:“掌柜的,他不走,堵在门口耽误咱们做生意。”
“巷子不是咱们的地盘,收不了钱。”
苏毅走到柜台角落,把那只裂了缝的铜炉拿起来。
白袍修士说里头装的是他师父的骨灰,交待过不准动。
可炉子裂缝这么深,不倒出来根本没法补。苏毅从底下拿出一只干净的粗瓷碗,揭开炉盖,往碗里倒。
倒了一半,卡住了。
灰底下埋着个硬东西,卡在炉肚子里出不来。
宋念凑过来小声说:“苏老板,你答应过人家不动骨灰的。”
“我没动骨灰,是骨灰里头的东西卡了我的炉子。”
苏毅拿竹镊子伸进炉口,夹住那个硬东西,往外一提。
提出来的不是碎骨头。
是一块烧得发黑的铁牌,四角缺了一块,上面沾满了白灰。他拿干布擦掉灰,铁牌正面露出四个字,是拿刀硬刻上去的。
沧澜禁库。
凤鸡跳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翅膀收紧了:“掌柜的,这不是前几天禁库丢的那块守卫牌子吗?”
苏毅没吭声,把铁牌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沾着一团干涸的暗红色膏子。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腥甜味。
陆青山炼的丹膏。
落礁岛送来的骨灰炉里,装着沧澜阁禁库失窃的铁牌,铁牌上还抹着千机岛用来喂蛇的丹膏。
这哪是什么师父的骨灰。这是有人把烫手的东西塞进炉子里,借他的铺子存三天。
巷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兽吼。
是严烈那头黑兽。
紧接着是兵刃交手的脆响,只响了一声就停了。
一个人影撞开半扇门板跌了进来,扑通一声趴在门槛里头。
是刚才跟着白袍修士一起来送炉子的那个蓝袍师弟,赵一鸣。他后背有一道血口子,进门就抓住了柜台腿。
“苏老板,炉子别打开!”他喘着粗气抬头,一眼看见柜台上摆着的粗瓷碗,还有苏毅手里捏着的那块黑铁牌,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外,严烈牵着黑兽走到门槛前,铁链上滴着血。
严烈往屋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苏毅手里的铁牌上。
“苏老板,这回不用你卖消息了。两个月前在落礁岛抢我东西的人,我自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