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修士走了以后,铺子里又空了一阵。
凤鸡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叼起来,看了两遍,塞进钱袋。
“掌柜的,三十一层的洞府,那是低阶修士扎堆的地方,一个月房租才二十个下品。”
“嗯。”
“那小子穿着旧袍子,储物袋打活结,三十万被人拿了连屁都不放一个。”凤鸡把纸拍平,“三万块的中介费,怕是不好收。”
“收不收得到,看他师兄来不来。”
“要是不来呢?”
“那就当交了个朋友。”
凤鸡歪着脑袋想了想,把纸又塞回钱袋深处。
宋念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灰。她在门口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
“苏老板,今天还接活吗?”
“接。来一个算一个。”
苏毅起身走到柜台角落,把那只裂缝铜炉端过来,翻过来看底部那行字。
千机岳川。
他用棉布把炉身擦了一遍。炉壁上的云纹刻得深浅不一,深的地方还沾着黑灰,浅的地方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这炉子被人用了不少年,后来搁在泥里泡过,铜面上起了一层暗绿色的锈膜。
他没急着修,先拿小刀在裂缝两边各刮了一道,刮掉老铜皮,露出底下新铜的颜色。
凤鸡凑过来看了一眼:“掌柜的,你先修炉子还是先修砚台?”
“砚台。砚台后天到期,炉子还有三天。”
“那炉子里的牌子……”
“锁着呢。”
苏毅从后院把砚台端进来,放在柜台上。黑砚台缺的那块在右边,缺口斜着下来的,摔的时候着地的位置是角,不是面。
他从废料盒里翻出一块黑色的石片,拿在手里掂了掂,颜色比砚台浅一个色号。补上去会有印子,跟客户说过了。
先把石片磨成缺口的形状。苏毅拿起砚台,把缺口那面朝上,拿炭笔沿着缺口的边缘在石片上描了一圈轮廓。描完拿小锉刀一点一点往外挫,挫到比描线小一丝,停手。
石头不能正好,得留缝隙抹胶。
他调了一小碟骨胶,把石片对准缺口按进去。胶从缝里挤出来,他用竹片刮掉多余的,拿湿布擦干净。
砚台翻过来放平,上面压一块铁砧。
凤鸡看着那块铁砧:“掌柜的,铁砧今天干活了。”
“它天天干活。”
“前天压盒子,昨天压扇子,今天压砚台。”凤鸡数着,“它比我都忙。”
“它不收钱。”
“我收。”
苏毅没理它,去后院烧水泡茶。茶壶刚热起来,门外就有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稳,后面的碎。
敲了两下门。
宋念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穿青衫,结丹中期,左手提着个木匣子,右手背在身后。女的穿白裙,筑基后期,手里抱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鼓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
两人进门,先看了一圈铺子。男的视线在后院方向停了一下,女的盯着柜台上的砚台看了两息。
“检查费五千。”凤鸡从钱袋上站起来。
男的掏了一万,放在柜台上。
“两个人的。”男的开口,声音不高。
凤鸡把钱叼走,数了一遍,塞进钱袋。
男的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掀开盖。
里面铺着一层绸布,绸布上躺着一枚圆牌,巴掌大小,青铜色,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鹤。圆牌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嵌着两颗黑色的颗粒,像沙子,又不像。
苏毅拿起来看了看。
圆牌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是铸造件,是整块铜锭一点点车出来的。裂缝从左上到右下,走得弯,中间窄、两头宽。
他拿银针在缝口拨了一下,一颗黑色颗粒滚了出来。
他没碰那颗颗粒,把圆牌翻过来。背面光面,什么都没刻。但靠近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划痕,不是刻纹,是长期摩擦留下的。
“挂在腰上的?”
“对。”男的说,“我母亲的遗物,戴了三十年,前天跟人动手,被人打了一掌,裂了。”
苏毅把银针上的黑颗粒弹到棉布上,又拨了第二颗出来。
“这缝里的东西不是裂的时候崩进去的。”
男的没出声。
“两颗都在缝的中段,嵌得很深。裂缝是后来开的,东西是先在的。”
男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旁边白裙女的手往布袋上紧了一下。
苏毅没追着问。他把圆牌放在油灯边上,侧着看裂缝走向。裂口里面发白,是铜的断口,没旧痕。断口边缘有一小段发黑,不是铜锈,是烧过的。
“打你的人用的什么?”
“掌力。”
“不是掌力。”苏毅把圆牌转了个角度,让灯光照进裂缝里头,“断口里有烧痕,掌力打不断铜。这是被热劲震裂的,对面用的是火属灵力。”
男的站在柜台前没动。
白裙女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苏毅没看他们,把圆牌放回木匣子里。
“能修。裂缝不长,铜壁厚,好补。但缝里那两颗东西先得取出来,不然补完以后它们在里头滚,还得把缝撑开。”
“那是什么?”男的问。
“你没放进去的,我不好猜。”
男的低头看那两颗黑颗粒,伸手指了指,没碰。
白裙女先开口了:“那是封魂砂。”
凤鸡的翅膀刷地竖起来。
封魂砂是锁灵魂魄用的,五阶以上的封魂砂值十几万一块。两颗嵌在圆牌缝里,不是碰巧落进去的。
“谁放的?”苏毅问。
白裙女没答,看了男的一眼。
男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块牌子是我母亲的。三十年前她去世以后,牌子我一直戴着。前天被人打了一掌才裂的,我确实不知道里面有封魂砂。”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修士。结丹后期,二十年前走的。”
苏毅看了看那两颗黑颗粒,又看了看圆牌背面的磨痕。
磨痕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三十年贴身佩戴确实说得通。但封魂砂嵌在铜牌中间,铜壁那么厚,外面看不见摸不着,放在那儿至少几十年。三十年前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就嵌进去了。
他没再往下问。问多了不收钱,人家也未必说实话。
“封魂砂我取出来,你们自己收好。裂缝我补,补完以后看得见一条浅印,摸着是平的。三天后来取。”
“多少钱?”
“修好报价。”
男的点了点头,又问:“封魂砂取出来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什么影响?”
“我母亲已经走了二十年,如果这砂跟她有关……”
“封魂砂锁的是魂,你母亲走了二十年,魂早不在砂里了。”苏毅把两颗黑颗粒拨到一块棉布上,包好推过去,“砂是空的。”
男的盯着那块棉布看了好几息,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
白裙女这时候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了。
“苏老板,我这儿也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布袋解开,里头是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朝下扣着。她把铜镜翻过来,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中间往边上走,走到边缘分了岔,岔成三条细纹。
“我师姐的东西,前天被同一个人打的。”白裙女说。
苏毅拿起来,镜面朝着油灯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来的火光歪了一截,裂纹把光切断了。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上沾着一点暗红的印子。
他拿指甲在梅花花瓣上刮了一下。
暗红掉了一层,底下是铜面。
“不是血。”
“那是什么?”白裙女问。
“漆。有人在梅花上补过一层红漆,时间久了,看着像血迹。”
他把铜镜放回柜台上,拿银针在裂纹起点扎了一下。扎不动。裂纹起点有个小坑,坑壁光滑,不是磕碰,是硬物点的。
“打你师姐镜子的那个人,跟打他牌子的是同一个。”苏毅指了指木匣子里的圆牌,“起手的力道一样,落点也都找在铜面最薄的地方。”
男的和白裙女对视了一眼。
“苏老板,”男的往前走了一步,“你觉得打我们的人是谁?”
“问一句五千。”
男的掏了五千。
“我不知道。”苏毅把钱收了,“我只看东西,不看人。”
男的没再说话,拉着白裙女出了门。
两人走远以后,凤鸡从钱袋上跳下来,把铜镜和圆牌都往柜台里头推了推。
“掌柜的,这两个人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