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的刀放在后院最下层,铁箱盖着,没声音。
苏毅在前铺坐了一会儿,把那个女修进门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元婴初期,刀压坏了,说被高两个境界的人打的。化神。她没说对方是谁,也没说在哪儿打的,就把刀留下了,说修成普通刀也行。
普通刀。
元婴期的修士开口说“能砍人就行”,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这把刀,要么是在乎到了某种程度,但把话说平了。
苏毅没继续想,翻开账本,把今天剩下的活理了一遍。
铜炉还差一道打磨。
下午他把铜炉从后院端进来,放在柜台上,拿细砂纸沿着补缝方向磨了两遍,磨到手感顺了,收手。
凤鸡飞过来嗅了一圈。
“桐油味淡了。”
“晾了一天,正常。”
“好了?”
“好了。”
凤鸡往后院看了一眼,“那条刀……”
“明天动。”
“不怕那个女修今晚来要?”
“她说三天后来取。”苏毅把铜炉放回去,“放话的人,一般不会提前来。”
凤鸡想了想,没再说。
宋念在门口挂了个“今日已打烊”的小木牌,拿绳子系好,转身进来关门。
门刚合上,外头有人拍门。
“苏老板在吗?”
是个男声,有点年轻,底气不足,说话带点收着劲儿的感觉。
凤鸡蹲在门后,大声说:“打烊了!”
“我就说一句话。”
“说一句话五千。”
外头沉默了一下。
“……那我说两句话,能不能开门?”
苏毅冲宋念抬了抬下巴,宋念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褐袍的年轻修士,炼气后期,一只手攥着门缝,一只手托着个东西,用布包着,包得很厚,但有个角硌了出来,是方的。
“苏老板,我明天再来行吗?我今天来,就是想先问一声,能不能修……”
“进来。”苏毅说,“检查费。”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把门缝推开,侧身进来。凤鸡飞到柜台上等着,他掏了五千放上去,把布包也搁下来。
“我这是个棋盘,老的,前两天摔碎了,我师父非常在意……”
他解开布,棋盘露出来,黄杨木,碎成了三块,两个断口,断得很干净。摔的。
苏毅拿起来看了看,木纹细,是老木,棋盘面上刻着路数,中间一块刻得最密,没少走棋。
“你师父的?”
“对。”年轻修士把下一句话卡了一下,才说,“他……脑子不太好了,就记得这个棋盘。放哪儿他都能找到,摔碎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一直在找。”
苏毅把断口合了一下,缝对得很准,是一摔两断,没缺料。
“能修。两天后来取。”
“多少钱?”
“修好报价。”
年轻修士把布叠好,重新包上棋盘,搁在柜台上,冲苏毅点了点头,退到门口。
“那两天后我来。”
凤鸡等他出了门,飞下去把门拴上,飞回钱袋。
“掌柜的,炼气期的修士,给师父修棋盘,五千进门费他都愁了半天才掏,肯定穷。”
“嗯。”
“修完报价,不知道给不起。”
“给不起就立欠条。”苏毅把棋盘放到后院,和砚台放在同一层架子上,“立了欠条的钱,早晚能回来。”
凤鸡没再说,把钱袋压到翅膀下面,安心睡了。
第二天早上,门刚开,外头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那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士,炼气期,就是前几天来说他师父死了、玉佩碎了、三十万被人偷走的那个。
宋念开门,他进来,掏了五千,放在柜台上,目光往里扫了一圈。
“苏老板,我师兄来了吗?”
“没来。”
年轻修士低头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宋念问了一句。
“昨晚有人往我洞府扔了个纸条,说我师兄今天会来西巷。”他停了一下,“我想来看看。”
苏毅把账本放下,看他。
这小子昨天问能不能要回三十万,今天又来守着。三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来是来了,进门费交了,也没开口要苏毅帮他做什么,就站在那儿。
“想等就等,不耽误就行。”苏毅说,“等候费,一刻钟五百。”
年轻修士抬头看他,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坐着,椅子租费另算,一炷香三百。”凤鸡在旁边补了一句。
年轻修士在原地站着,没挪步。
他站了大概两炷香,门外来了脚步声。
进来的是昨天那个穿青袍的修士,结丹初期,手里没拿东西,进门先把年轻修士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往柜台走。
“苏老板,我来取玉佩。”
“检查费五千。”凤鸡说。
青袍修士掏了五千,放在柜台上,冲苏毅点了个头。
苏毅没动。
“玉佩上回就取走了。”
“我知道,但我不是来取玉佩的。”他停了一下,把“取玉佩”那三个字压下去,换了一句,“我是来……还钱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年轻修士从他身后走上来,脚步没声音。
青袍修士没回头,手伸进储物袋,摸了一会儿,把三十万灵石票放在柜台上。
“借的,还回来。”
他说这话,眼睛看的是苏毅,没看身后的人。
宋念站在后院门口,攥着抹布,没出声。
凤鸡把那叠票子叼过来,数了一遍,抬头。
“三十万,够。”
苏毅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
“中介费,三万。”
青袍修士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苏毅,掏了三万压在纸上,没说话,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出去了。
凤鸡把三万叼进钱袋,扭头看那个灰袍年轻修士。
“你的三十万。”
年轻修士走到柜台前,把三十万收进储物袋,扎好袋口,扎了两道。
凤鸡盯着那个袋口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话。
“下回把袋口打死结。”
年轻修士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往苏毅那边拱了拱手,出了门。
门口就剩苏毅和凤鸡。
凤鸡把今天的账过了一遍,回头。
“掌柜的,那个青袍修士……为啥突然来还钱了?”
“不知道。”
“昨天他才取了玉佩,今天就来还钱,中间只隔了一晚上。”
“他师父死了,玉佩是他师父的。”苏毅把账本推到一边,“玉佩拿回去,该想明白的,就都想明白了。”
凤鸡低头,没再问。
苏毅去后院,把铁箱从架子底层搬出来,放在工具台上,打开盖子。
那把刀还在里面,裂纹密,刀背断了小半截,断口发白。
他没急着上手,先拿油灯凑近,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裂纹从刀脊往刀刃走,说明压力从上往下。刀背断口那里,两侧断面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中间有个扭角,是刀在受压的时候没放平,微微斜了。
这不是硬生生压断的,是刀身本来就有旧伤,受压之后沿旧伤线断的。
旧伤。
他拿银针在断口靠近内侧的地方扎了一下,针进去了半分,旁边没有裂。他换了个位置,往断口往里两分的地方扎,扎不动。
正常的刀心。
也就是说,断口这一截,其实是刀身最外层的包铁,不是刀的主体。
他把断口那截单独拿出来,对着油灯照了照。
包铁,外头那层,里头是另一种颜色,偏黄。
这把刀是复合结构。外层包铁,内层另一种金属,两者之间有缝。
那缝,就是旧伤的来源。
苏毅把工具放下,在心里算了一遍修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