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手按在木栓上,没拉,也没松。
不是修士的嗓音。
西巷这一片,住的要么是散修,要么是各大宗门低阶执事。天黑以后来敲门的凡人,他开铺子这么久,这是头一个。
“打烊了,明天早起再来。”凤鸡站在钱袋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门外沉默了两息。
“我付双倍。”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哑得厉害,“我现在就要修。过了今晚,这东西就没用了。”
凤鸡的脖子转了过来,看苏毅。
双倍。
进门检查费五千,双倍就是一万。一个凡人开口就是一万灵石,这笔买卖不亏。
苏毅把木栓抽开,拉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个穿粗布灰衣的妇人,五十上下,头发用一根木棍别着,散乱了几绺在耳边。她没带灵气,脚步虚浮,实打实的凡人。
但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那个老头,穿一身锦缎长衫,结丹后期,正拿鼻子往铺子里头嗅。
宋念从后院走出来,看见门外的人,站在柜台边没动。
“检查费一万。两个人,两万。”凤鸡张口报数。
妇人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灵石票,两万中品,递过门槛。
那结丹老头伸手拦了一下:“夫……”
妇人抬手,老头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一直盯着苏毅。
他看了一圈铺子,又把神识在苏毅身上扫了两遍。凡人,经脉是空的,半点修为都没有。这种人在沧澜城一抓一大把,给修士提鞋都不配,居然敢收两万进门费。
凤鸡飞过去,一嘴叼走灵石票,塞进钱袋,拿爪子拍了拍。
“进来吧。”苏毅让开身位,回柜台后头坐下。
妇人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放在柜台上,推开盒盖。
里头是一支玉钗,白玉的,断成了三截。钗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缺了一角。
结丹老头跟进来,站在妇人侧后方,冷着脸开口:“苏老板是吧?这支钗是我家主母的陪嫁,三品温魂玉。今天下午不小心摔在青石板上断了。刚才去城东器铺找过秦老,秦老说玉髓已断,神仙难接。”
苏毅没理他,拿竹镊子夹起中间那一截玉钗,凑到油灯跟前看。
断口是齐的,没有碎渣。但在断口正中间,有一点极小的黑斑,针尖大小。
“摔断的?”苏毅问。
“我亲眼看着摔的,还能有假?”结丹老头哼了一声,“我们去过三家器铺,连器堂的钱长老都看过了。钱长老说,想要接上,非得用四阶以上的灵火熔了重铸,但重铸之后,里头温养了三十年的魂气就散干净了。”
老头往前逼了半步,手按在柜台沿上:“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要不是主母非要来撞运气,我根本不会进这破门。你一个凡人,连灵火都催不动,拿什么接温魂玉?要是把玉髓里的魂气弄散了,把你这铺子拆了都赔不起。”
凤鸡从钱袋上站起来:“威胁掌柜的,加收五万受惊费。”
老头瞪眼:“你说什么?”
“不交现在就出去,进门费不退。”苏毅把竹镊子放下,拿过账本准备合上。
妇人按住老头的胳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五万的票子,放在柜台上。
“苏老板,能修吗?”妇人问。
苏毅看了眼票子,凤鸡已经叼走了。
他重新拿起那截玉钗:“能修。不用灵火,魂气散不了。但你这钗,不是摔断的。”
铺子里安静下来。
结丹老头脸色变了一下,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亲眼看着它从桌子上滚下来的!”
“温魂玉质地软,从桌子上掉下来,只会磕出白印,不会齐根断成三截。”苏毅拿银针点在断口中间那个黑斑上,“这是被人用指力震断的。动手的人,指甲里藏了乌金粉,力道透进玉髓,烧出了这个黑点。摔在地上,只是为了听个响。”
妇人低头看着那截玉钗,呼吸重了一下,手扶住了柜台边沿。
结丹老头盯着苏毅,后背出了层冷汗。
乌金粉的事,只有他和下手的那个管事知道。钱守成拿着放大镜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看出来,这个凡人只拿油灯照了一眼,怎么可能连乌金粉都认得出来?
这凡人到底什么来路?莫非是哪个化神老怪夺舍重修,故意扮猪吃老虎?
不对,刚才神识探过了,骨龄才二十出头,气血平平,根本没有夺舍的痕迹。
“胡言乱语!”老头咬着牙,“那黑点是玉里的杂斑,生来就有的!你修不好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是不是借口,接上就知道了。”苏毅开口,“现在修,半个时辰。修好收八十万。”
“八十万?你怎么不去抢!”老头声音拔高,“三品温魂玉买新的也才五十万!”
“买新的没有三十年的魂气。”苏毅看着妇人,“修不修?”
“修。”妇人直接掏出八十万灵石票,压在柜台上,“现在就修,我看着。”
苏毅点头,转身去后院,端出一碗清水,又拿了一小块白蜡、一把极细的牛毛锉,还有一小碟鱼鳔胶。
老头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眼角抽了抽。
清水,白蜡,修鞋匠才用的鱼鳔胶。
他刚才还在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什么高人,现在看清楚了,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温魂玉断了,意味着里面的灵气回路断了,拿世俗的鱼鳔胶粘上去,灵气根本过不去,一碰就碎!
老头心里定了下来,退后一步,抱着胳膊冷笑。他不拦着了,等会儿这小子把玉彻底毁了,主母自然会死心,到时候还能名正言顺把刚才交的八十七万全抢回来。
苏毅没看老头。他拿牛毛锉,在三截断口上轻轻刮了三下。
那个针尖大的乌金粉黑点被刮掉了,露出一丁点发黄的玉芯。
“温魂玉的魂气不在表面,在中间这根玉筋里。”苏毅一边刮一边说,“乌金粉堵死了玉筋,所以秦老和钱守成拿神识探的时候,觉得玉髓死了。把灰刮掉,路就通了。”
他把三截玉钗扔进清水碗里泡着。
水面冒起一串极小的气泡,连成一条线。
结丹老头的笑容停在脸上。他伸长脖子往碗里看,神识探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死绝的两截玉钗,在水里泡了不到十息,中间那根玉筋竟然真的重新散发出微弱的魂气,而且隔着水,三截玉筋的气机正在自己往一块儿吸!
不用灵火,只刮了三刀,泡了碗凉水,就把断掉的灵脉盘活了?
老头腿肚子抖了一下,再看苏毅拿锉刀的那双手,稳得可怕。那三刀看着随便,实则刀刀贴着魂气的边缘走,多一分则魂散,少一分则灰除不尽。这种眼力和控制力,器堂的钱长老拍马也赶不上!
苏毅把玉钗从水里捞出来,拿干布擦干。
他没用灵力,直接拿竹签挑了一点鱼鳔胶,点在断口中间,避开了那根发黄的玉筋。然后把三截玉钗对准,双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两头,往中间一合。
咔。
极轻的一声响。
三截白玉严丝合缝,连道白印都没留。玉钗表面闪过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中断了半天的魂气重新贯通了。
苏毅拿起那块白蜡,在油灯上烤软了,用手指捻了一点,按在钗头那朵缺了一角的兰花花瓣上,顺手一捏。
缺角补齐了,颜色和白玉一模一样,迎着光都看不出假。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好了。”苏毅把玉钗放回紫檀木盒里,推给妇人。
妇人伸手拿起玉钗,手指碰到玉身的刹那,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眶红了。这支钗是她早夭的女儿留下的,里面的魂气还在,一点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