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西三十里,有座“哑巴崖”。
名字虽粗陋,道理却实在——崖高百丈,壁如刀削,崖下泗水翻涌,水声轰隆震耳,崖上却寸草不生,连乌鸦都不肯落脚。江湖传言:此地风水太“刚”,刚得连鬼来了都得先清清嗓子,才敢开口说话。
顾清风就是从这崖上掉下去的。
不是寻死,是被人踹下去的。
踹他的,是他师父王亢。
此刻,王亢正立在崖边,玄色长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手中那柄“碧月断魂剑”斜指苍天,剑尖还滴着血——不是顾清风的,是他亲妹妹顾清云的。
“孽障!”王亢的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你玷污亲妹尸身,还敢抵赖?!碧月门百年清誉,岂容你这畜生玷污!!”
顾清风仰面坠入浊浪,耳中灌满水声,眼前却闪过妹妹清云最后的模样——她躺在后山梅林小屋的竹榻上,青丝散乱,素衣染血,右手紧攥着半块碎玉,玉上刻着个模糊的“范”字;左手腕内侧,三道细长红痕,像被极薄的利刃划过,又像某种古老图腾的起笔。
他张嘴想喊,灌进来的却全是腥涩河水。
“师父……”他喉头翻滚,吐出一串气泡,“清云……是被人……”
话没说完,人已沉底。
泗水湍急,卷着他往下游冲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股暗流狠狠撞在礁石上,肋骨剧痛,眼前发黑,却听见一个沙哑嗓音,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哟,活的?还是……刚腌入味的?”
顾清风勉强睁眼。
只见一个枯瘦老者蹲在礁石上,赤着上身,肩胛骨高高凸起,活像一对收拢的鹰翼。他脸上皱纹纵横,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竟浮动着一丝极淡的墨色漩涡——跟万红庄陆清云眼里的一模一样!
老者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啧,眉骨像范铁筝,鼻梁像范铁筝,连这副‘打死不认错’的臭脸……都像范铁筝。”
顾清风嘶声道:“你……认识我爹?”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你爹?呵……你爹早死了。死在五十年前,死在碧月门创派大典上,死在他最信任的师弟——王亢手里。”
顾清风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老者一把将他拽上礁石,动作粗暴,却避开了他的断肋:“记好了小子,老子叫范铁——不是范铁筝。范铁筝是你爹,也是老子的亲弟弟。而你师父王亢……”他忽然扯开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疤痕形状赫然是一弯残月,月牙尖端深深嵌着一枚赤红砂砾!
“这是碧月门初代掌门的‘月魄印’。”范铁冷笑,“当年王亢用它捅进你爹心口,再剜出来按在我弟弟胸口——伪造遗命,说‘范铁筝暴毙,传位王亢’。可他不知道……”范铁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墨色漩涡疯狂旋转,“老子当时就藏在梁上,亲眼看着他把那枚赤龙砂喂进你爹嘴里。”
顾清风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猛地想起幼时,父亲总在月下练掌,双掌开合间,空气撕裂,发出“嗤啦”锐响,像布帛被生生扯开。父亲说,这叫“裂空掌”,练到极致能劈开风、劈开雾、劈开人心上那层厚厚的油皮。
“你……你真是我大伯?”他声音干涩如砂。
范铁没答,只猛地一掌拍向水面!
“轰——!!!”
没有水花,没有巨响。只见他掌缘掠过之处,泗水竟被无形巨刃劈开,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缝隙,深达数丈,缝隙两侧水流凝滞,水珠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映着日光像一串串琉璃珠!
足足三息之后,水流才轰然合拢,激起滔天巨浪!
“看见没?”范铁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这才是裂空掌。你师父那套‘碧月柔云手’,是老子当年教他的入门功夫,他学了十年,连老子的影子都摸不着!”
顾清风怔怔望着重归汹涌的水面,忽然问:“大伯……清云她……”
范铁眼神一黯,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正是顾清云临终攥着的那半块:“你妹妹没死。是王亢把她掳走,关在碧月门后山的‘寒潭洞’里。那地方的底下连通着万红庄的地宫,赤龙砂的毒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
顾清风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范铁却忽然一掌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掌心灼热得像烙铁一般,一股霸道的真气轰然灌入他的体内!顾清风只觉得眼前一黑,四肢百骸像是被烈火焚烧,又像是被寒冰封冻,两种截然相反的劲气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地冲撞、撕扯、融合……
“啊——!!!”
他仰天长啸,啸声竟然引得崖上的秃鹫惊飞起来,盘旋着不肯离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他躺在一处幽谷之中,四周的峭壁如同刀削般陡峭,谷底的溪水清澈见底,水边开着大片大片蓝紫色的小花,风一吹,清冽的香气便沁人心脾。
“这是……哪儿?”他挣扎着坐起身。
“蓝玉谷。”一个清越的女声传来。
顾清风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蓝衣少女立于溪畔,素手握着一束蓝花,发间簪着朵同色小花,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三分倔强、七分锋利。
“蓝玉。”她微微颔首,“碧月门弃徒,你妹妹清云的师妹。”
顾清风一愣:“你……认识清云?”
“认识。”蓝玉将蓝花插进他的衣襟,“她托我给你带句话:‘哥,别信师父的剑,信我的手。’”
她抬起左手——掌心赫然三道细长红痕,与顾清云腕上那三道一模一样!
“这是‘血契印’。”蓝玉声音很轻,“我们姐妹俩从小就被王亢用赤龙砂种下。他要我们互相监视、互相告密。可清云……”她顿了顿,指尖拂过腕上红痕,“她把最后一道印,刻在了自己心口。”
顾清风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蓝玉却忽然出手!纤纤五指如兰花绽放,指尖泛起淡淡蓝光,直点他膻中穴!顾清风本能格挡,可蓝玉身形如幻,绕至他身后,掌心贴上他背心——一股温润真气涌入,竟与范铁灌入的霸道真气奇异地交融、调和!
“裂空掌刚猛无俦,需以碧月心法为引,方能收放自如。”蓝玉声音清冷,“你若想救清云,就跟我练。练不好……我就把你扔进这溪里喂鱼。”
顾清风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谷深处燃起的野火。
他忽然笑了,笑得沙哑,却无比畅快:“好。不过蓝姑娘,您这溪水……怕是养不出鱼。我昨儿捞了半晌,只摸到三只虾,还都瘸腿。”
蓝玉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声清越,惊起溪畔一群白鹭。
三个月后,蓝玉谷。
顾清风立于溪畔,双掌缓缓推出。
没有风声,没有裂响。
可他掌前三尺处,空气竟如水面般剧烈波动、扭曲,继而“嗤啦”一声——凭空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另一片天地:灰蒙蒙的雾,嶙峋怪石,还有……一盏幽绿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寒潭洞……”顾清风瞳孔骤缩。
蓝玉悄然现身,递给他一柄短剑,剑身湛蓝,剑脊上刻着半轮弯月:“这是清云的佩剑。她说,若你到了这儿,就把剑还给你。”
顾清风接过剑,指尖抚过剑脊弯月,忽然问:“蓝姑娘,你为何帮我?”
蓝玉望向远处山谷入口,声音很轻:“因为……我也被王亢种过印。可我没清云那么傻,把印刻在心口。我把它,刻在了这儿——”
她掀开袖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三道红痕蜿蜒如蛇,尽头赫然是一枚小小的、清晰的赤龙图腾!
“他以为赤龙砂能控我。”蓝玉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雪,“可他忘了,碧月门的祖训第一句是——‘月华照骨,不染尘埃’。”
顾清风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谷口忽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锦衣汉子持刀闯入,为首者满脸横肉,腰间挂着块“徐州府捕快”的铜牌,却歪斜着,活像挂了块咸鱼干。
“顾清风!你这淫贼,还不束手就擒?!”横肉捕快挥刀怒吼,“你妹妹顾清云的尸首,今早在泗水下游发现!仵作验过,死前……遭人凌辱!”
顾清风眼神一冷,正欲上前,却被蓝玉轻轻按住手腕。
“等等。”她声音平静,“听。”
横肉捕快身后,一个瘦高捕快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蜜饯梅子。他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顾清风瞳孔骤缩!
那梅子……跟他祖母腌的一模一样!酸中带甜,甜里回苦!
“程姑娘?”他失声。
瘦高捕快一愣,随即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面容——正是程灵素!她朝顾清风眨眨眼,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枚青玉蝉,腹下刻着蝇头小字:“蝉鸣非为争春,是知秋将至。”
顾清风恍然。
程灵素缓步上前,对横肉捕快拱手:“刘捕头,您这案子,怕是查岔了。顾姑娘的尸首,今早确实在泗水发现可经仵作查验,死者系“溺毙”,而非“遭凌辱”。您手中那份“验尸格目”是伪造的——墨迹尚未干透,纸张是新裁的,连朱砂都是昨日才研磨的。”
刘捕头脸色煞白:“你……你胡说!”
“胡说?”程灵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竟是一份真正的验尸格目,墨迹陈旧,朱砂暗沉,“您请看,这才是真的。上面写着:‘顾氏清云,颈部有勒痕,指甲缝中存有泥沙,死前曾激烈挣扎。致命伤为后脑重击。’——这伤,可不是您这双肥手能造成的。”
刘捕头腿一软,瘫坐在地。
程灵素转身看向顾清风,声音很轻:“石惊寒在徐州城东的‘醉仙楼’等你。他说……‘兄弟之间不讲道理,只讲情义。你若信我,就来。’”
顾清风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那柄湛蓝短剑,递给蓝玉:“替我保管。等我回来,要是我还活着……”
蓝玉接过剑,指尖拂过剑脊上的弯月纹路,轻声道:“若你死了,我就把它插进王亢的心口。”
顾清风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去。走到谷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抬手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下,食指与中指并拢,像一柄小剑,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那是碧月门最古老的暗号:心证。
蓝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谷口的浓雾中,才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三道红痕。
溪水潺潺流淌,蓝花轻轻摇曳,风送来远处一声清越的长鸣——
一只白鹭振翅而起,飞向云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