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南京。侵华日军总司令部。
畑俊六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眼睛顶着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军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领带不知扔到了哪里。
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烟灰散落在文件上,他也懒得去拂。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参谋长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总司令阁下,紧急报告。城外发现八路军主力,已经完成对南京的包围。”
“兵力至少数万人,配有坦克、装甲车和大量火炮。”
畑俊六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参谋长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平静:“不重要了。”
参谋长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告诉士兵们,不要与八路军发生冲突。”畑俊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
“可是……”
“没有可是。”畑俊六终于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参谋长,“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十一时准时列队,面向东方,肃立。收听天黄陛下的广播。”
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畑俊六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电报上——昨晚深夜收到的,东京陆军省发来的,陆机密电第68号。
电报的内容他已经能背出来了:天皇陛下将于八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时(东京时间)通过广播颁布《终战诏书》,各部队届时肃立收听,并遵照执行。
遵照执行。遵照投降。
畑俊六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1937年,他率军攻占上海,然后挥师南京。
三十万中国人的血,染红了长江水。他站在中华门城楼上,看着太阳旗在南京城头升起,那一刻他以为帝国不可战胜。
八年。仅仅八年。
从1937年那个冬天到今天,他在中国土地上犯下了多少罪孽,他已经记不清了。
南京城外的万人坑,他去看过。那些白骨堆得比人还高,填满了无数个深坑。他当时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心里想着的只是如何尽快肃清残敌。
现在,报应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灌了铅。他想骂人,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八年了。中国人没有投降。他们从北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重庆,一寸山河一寸血。
他们等来了美国人,等来了苏联人,等来了原子弹,还有那些被空投在本土的毒气弹,还是他们自己造的。
现在,八路兵临城下,坦克和火炮对准了这座曾经被他们夺走的城市。
而他,畑俊六,作为侵华日军总司令,要在今天中午,面向东方,肃立,收听天皇陛下宣布投降的广播。
耻辱。
他想起1937年12月17日那天,他率军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南京的街道上,两侧是列队的日军士兵,路旁是被强迫观看的中国百姓。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帝国赢了,以为亚洲属于岛国了。
现在,他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等着胜利者来接受他的投降。
畑俊六猛地抓起桌上那份电报,想撕碎它,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了血丝。
最终,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把电报重新放回桌上,用手指抚平被揉皱的边角。
没有用。撕了这封电报,还有下一封。天黄已经决定了,大本营已经决定了。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畑俊六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窗外,南京城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几个行人。
老百姓大概已经听到了风声,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远处城墙上,太阳旗还在飘扬,但旗子下面的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烟盒,里面空了。他揉了揉,扔进纸篓,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桌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参谋长又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声音发抖:“总司令阁下,这是城内部队的统计。”
“两个师团,加上宪兵和后勤人员,共两万八千余人。弹药储备不足两个基数,粮食还能支撑三天。”
畑俊六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另外,八路军派人送来了劝降信。”
畑俊六终于抬起头,看着参谋长手里的那封信。
“念。”
参谋长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声音颤抖着念了一遍。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日本战败已成定局,岛国即将宣布投降,为避免无谓的流血,令你部立即放下武器,原地待命,等待八路军进城接收。如顽抗到底,后果自负。
畑俊六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回复他们。”他的声音很轻,“我军将严格遵守天黄陛下的命令。在陛下广播之前,维持现状,不主动攻击。广播之后,按照命令执行。”
参谋长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畑俊六叫住他,“告诉八路军来使,南京城内的岛国侨民和伤员,需要保护。请他们……请他们遵守国际公约。”
参谋长低着头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畑俊六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张脸很像当年他在中华门城楼上看到的一个中国老人的脸。
那个老人站在城楼下,怀里抱着一个被日军刺刀捅死的孩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盯着。
他猛地坐直身体,额头上沁出冷汗。
桌上的座钟指向十点二十分。
畑俊六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梳子,把头发梳整齐。
然后系好领口的扣子,把领带打端正。最后穿上军装外套,戴上军帽。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的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军官和士兵,所有人面向东方,鸦雀无声。远处,隐约传来城外的坦克轰鸣声和部队调动的声音。
畑俊六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高。
十一点还差几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