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屿川的神色中带上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伸了过来，握住了沈瑶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他们的情侣对戒，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背。


    因为有桌布的遮挡和大屏幕对所有人注意力的吸引，没有人发现这个小小的动作。


    沈瑶没有抽回手，微微回握了一下。


    她对向屿川的这种反应毫不意外。向屿川已经是权贵子弟中，最善良的那一批了。


    沈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全场，那些惊呼声，大多不过是惺惺作态的表演。


    她的目光不自觉在萧卫浔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少年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害怕，又像是恶心，没看屏幕，只盯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像是在翻阅什么。


    沈瑶此刻没有深想，想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全场的惊呼声陡然变了调。从社交性的惊讶，变成了真实的惊骇。


    沈瑶猛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大屏幕。


    画面变了。


    清晰度骤然提升，像是切换到了另一个摄像头，收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齐峥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骂骂咧咧的，带着浓重的烦躁和醉意：


    “小屁孩，别哭了！一个私生子，你配当我弟弟吗？真丑。艹……一群贱人……我，我可是齐家大少爷，你们配吗？”


    画面里，一个幼儿趴在地上，正在哇哇大哭。齐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又蹲下身，伸手掐住了幼儿的脸。


    那动作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逗弄，渐渐地，力道越来越大。


    幼儿的哭声慢慢变得尖锐，又渐渐微弱下去。


    齐峥没有停手。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酒后的混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幼儿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从涨红变为青紫，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齐峥像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手一松，身体歪倒在地板上，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幼儿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嘈杂的声浪轰然炸开。


    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嘈杂的声浪如惊雷般炸开。


    “艹！齐峥疯了吧？！”


    徐耀城难以置信地吼道。


    “我没听错吧……那居然是他弟弟？”


    “死的那个是私生子啊……”


    “可那也是他弟弟！才一岁啊……天哪！”


    谢缘珠在人堆里捂着嘴，气得直跺脚：“亏我还把齐大检察官当成偶像，这下彻底塌房了……”


    屏幕上的画面还没有结束。


    下一段视频，是齐峥用利器划破一个女孩脸颊的特写。


    那女孩惊恐尖叫着，鲜血从伤口涌出，而齐峥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


    方才社交环节听来的八卦浮上沈瑶的心头——据说齐家早已将此事压了下去。


    可此刻，这段视频偏偏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幕后之人早握有关键证据，却隐忍不发，专等今日这个场合，一击毙命。


    再联想起先前的视频，这场猎杀至少酝酿了十年。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手段。


    大屏幕再次熄灭。


    三行血红色的字缓缓浮现，伴随着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


    “齐铭以色贿权，强迫多位无辜女孩陪酒、陪睡，践踏人权，罪孽深重，不可饶恕！齐峥杀害亲生弟弟，仗着自己是富家子弟，毁人容貌、以此作乐，还妄想逃脱法律制裁，更是不可饶恕！请还我们公理，不让受害者蒙冤！”


    血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被泪水冲刷一般，缓缓流淌下来。


    屏幕彻底黑了。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讨论声。


    有人已经悄悄将拍摄的视频上传到了网络，消息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陈启云和王洛宁站在舞台上，脸色都不太好。


    好好的一场婚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面目全非。


    但他们两个人也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那些画面，难免不会被染上几分真实的伤心与沉重。


    萧卫浔坐在后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着，嘴角带着略感没劲的笑。


    对他来说，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对面那几个试图拦截视频的技术人员，在他眼里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方才那段视频，他来回品了好几遍，越看越有趣。这可是梁熙衡亲手剪的。节奏、配乐、镜头切换，样样到位。


    萧卫浔忍不住想，这梁少爷以后转行当个营销号博主，说不定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对齐铭和齐峥那点破事，他自己固然觉得不齿，但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玩味。


    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只管看戏。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身边的梁熙衡，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调侃：


    “诶呀，梁少爷，你那可怜的齐峥哥，是要进去蹲几年呢，还是受不住打击，砰！”


    他抬手比了个坠落的姿势，“你说呢？你跟他熟，猜猜看。”


    梁熙衡本想开口说什么，顺着调侃。


    但在听到那声“砰”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颅腔深处席卷而来，毫无预兆，迅猛如闪电。


    他眼前闪过一些混乱的碎片。


    昏暗的光线，一个男人，高处呼啸的风声，还有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的巨响。


    “熙衡，要听我的话，不要任性，不要质疑，推他一把，记住了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遥远至极。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沉默地抱着一只布娃娃，仰头问：“我去吗？”


    剧烈的疼痛让梁熙衡无法思考，那些碎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只有那一声“砰”，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梁熙衡抬手按住太阳穴，他的头好痛。


    这异常反应混在周围嘈杂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但坐在他旁边的萧卫浔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萧卫浔收起手机：“你没事吧？”


    梁熙衡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艰难地开口：


    “……把药拿出来。”


    萧卫浔伸手去摸他的口袋。


    他摸出一个药瓶，看了一眼标签，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梁熙衡一把夺了过去。


    梁熙衡拧开瓶盖，倒出好几粒药丸，没有数，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萧卫浔看着他吃掉的那些药丸的数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梁熙衡已经将药瓶收回了口袋里，不给他继续的机会。


    也许萧卫凛在场的话，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吧？还是他想多了？梁家这位大少爷，身边围着一堆名校毕业的医生，还能吃错药不成？


    萧卫浔不自觉地在心里打了个转，随即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少管闲事。


    过了一会儿，梁熙衡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脸上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看向萧卫浔：“你刚刚说了什么？”


    萧卫浔盯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你不记得了？”


    梁熙衡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带着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迟疑：


    “不……我是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了。”


    两人对视着，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殆尽。


    一种微妙的认知，在彼此之间浮现。


    梁熙衡不记得自己方才为何头痛，也想不起那些碎片画面的来处。但凭他的智商，很快得出结论：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


    而萧卫浔也不是蠢人。


    他看着梁熙衡那张过于平静的脸，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