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天等到黄昏。


    齐峥身上的冷汗一直没有干过，他实在熬不住了，再次走到梁熙衡身边：


    “我……我姐和我母亲呢？”


    梁熙衡伸出手，一把将窗户推得更开。狂风猛地灌进来，吹动两个人的黑发。


    窗外暮色沉落，漫天晚霞被高楼切割成破碎的血色，整座燕京沦为一幅色调阴郁的末日油画。


    梁熙衡忽然开口，幽幽叫了一声：


    “齐峥哥。”


    就这一下，齐峥从头到脚开始发寒。


    他看着梁熙衡那张在暮色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发抖：


    “为……为什么？梁熙衡，你是不是没有找她们？！熙衡，你跟我说实话！”


    梁熙衡低头，看着远处那块模糊的商业大屏，语气里的情绪辨不分明：


    “齐峥哥，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你知道吗？你的姐姐疼爱你，父亲宠爱你，母亲溺爱你，这太不公平了，你不觉得吗？”


    齐峥简直要疯了！他不明白梁熙衡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你父亲和母亲不也很爱你吗？你不是也有姐姐吗？”


    梁熙衡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很抱歉，我没法帮你。”


    齐峥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嘶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你去了国外，回来后，我也没有愧对过你！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我姐……我姐她喜欢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熙衡——你救救我母亲和姐姐吧！”


    齐峥双膝一弯，慌乱下，在窗边给梁熙衡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被他毁掉容貌的女孩的家人，也曾这样跪在他面前，磕头求他放过他们。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跪地磕头的倒影，与从前受害者家人哀求的画面重叠。


    梁熙衡低头看着齐峥，没有扶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行。你父亲曾经做了什么，如今受害者的家属想做回来，我为什么要阻拦别人宣泄仇恨？”


    齐峥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父亲对那些女孩做过什么——凌辱，拍裸照，用权力将她们的人生碾碎成泥。


    齐峥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向梁熙衡！


    梁熙衡侧身躲开。


    齐峥扑了个空，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形：“梁熙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姐姐是无辜的！你救救她们吧！”


    梁熙衡看着他，目光平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们纵容你，纵容你父亲。纵容，本身就是一种加害。无辜在哪里？”


    齐峥一把扯住他的领带，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谁都配说这句话，唯独你不配！你就没害过人吗？你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梁熙衡语气淡然，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害过人？”


    齐峥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梁熙衡，是不是从未把他们当成过“人”？


    只有他的姐姐、他的父母、他在意的东西，才配被他视作平等的存在。除此之外的一切，不过是低等生物罢了。


    这样的人，你对他再好，只要他没有将你划进他的范围，就全是徒劳。


    因为既非同类，又何来感情可言？


    “如果她们是恶人，那你就是恶魔！”


    梁熙衡被他扯得微微前倾，却依然没有还手。他看着齐峥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你们先对不起梁家的。”


    齐峥愣住了，手不自觉地松开：


    “……谁告诉你的？”


    梁熙衡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谁。”


    齐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恍惚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根本听不懂梁熙衡在说什么。是谁给他灌输了这些，让他对齐家心怀仇恨？还是说，父亲齐铭真的做过对不起梁家的事？


    彻夜未眠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齐峥无意识退到窗边，脚下被窗框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


    他反应极快，双手死死扒住了窗沿，整个人悬在窗外。


    一百多层的高空楼顶，风从他身下呼啸而过，吹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两人一高一低，明暗对立。


    齐峥的声音因恐惧而完全变了调：“梁熙衡，快拉我上去！我不想死！”


    梁熙衡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然后在半空中停住了。


    齐峥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他眼睁睁地看着梁熙衡的手伸过来。


    不是来拉他的。


    梁熙衡一根一根，将他扒在窗沿上的手指掰开。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齐峥心寒彻骨，仰头看着上方那张熟悉的脸，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线希望：


    “……为什么？”


    梁熙衡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没有轻松，只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他开口：“齐峥哥。”


    梁熙衡叫了齐峥最后一声。


    然后他的手伸向了齐峥最后一根紧紧抠住窗沿的手指。


    “熙衡，对不起。”


    齐峥的眼泪流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或许是在回应梁熙衡说的那些不公平；或许是在为所有在齐家受过冤屈的人，透过梁熙衡，说一声迟到了太久的抱歉。


    齐峥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欠了很多人、很多句对不起。


    梁熙衡看着他那双流泪的眼睛，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终于漫上了脸庞。


    他的手猛地握紧了齐峥的手。


    紧接着是风。


    好大的风，灌满了整个窗框，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窗边最后一丝温度也卷走了。


    风刮过燕京的楼宇间隙，扑向街道。


    它卷起地面的落叶，扑向奔跑的沈瑶。


    沈瑶迎着这阵风跑着冲进恒信集团的大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呼吸也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没有等电梯门完全打开，就侧身挤了进去，按下126层的按钮。


    电梯里的玻璃映照着沈瑶有些慌张的神色。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齐峥发给她的那条消息还亮着屏。


    【沈瑶，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找你，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找到我母亲和姐姐。我总觉得熙衡不太对劲。】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瑶快步穿过走廊，就在她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听到了某种声音。


    一声遥远的、沉闷的落地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极高的地方落到了地上。


    沈瑶用力推开门。


    梁熙衡站在窗前。


    窗户大敞着，高空的烈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和头发都在翻飞。


    管家站在他身旁不远处。


    梁熙衡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沈瑶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神情。


    沈瑶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梁熙衡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缝间没有血，也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