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唐保龙握着刀的手指,因为楚飞这句极度违和的话,不可遏制地顿了一下。
好好谈谈?
这四个字落在唐保龙的耳朵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锯肉刀,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狠狠来回拉扯。他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呼吸在喉咙里打着结,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如果他的父母没有死,如果现在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楚飞愿意放下身段来谈,他唐保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捂着肚子流血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就在前几天,他和林志雄联手做局。上千号人,拿着刀枪棍棒,把楚飞堵住。那是真正的天罗地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当时唐保龙坐在车里,抽着雪茄,等着看楚飞被砍成肉泥。
可结果呢?
几百号精锐打手,被楚飞的人打得溃不成军。对方的人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硬生生在人海里撕开一条血路。鲜血溅满了车库的墙壁,惨叫声连成一片。他们这些所谓的道上大佬,最后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踩着手下的尸体,趁乱灰溜溜地逃跑。
那场惨败,把唐保龙的胆子彻底吓破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楚飞的对手。硬碰硬,他连楚飞的一根手指头都折不断。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血海深仇已经结下,楚飞和他之间,今天必须死一个。否则这笔烂账永远解不开。
唐保龙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勒在怀里的林晨雪。这个女人脖子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衣领。这就是他的底牌。
他太了解楚飞了。这头怪物现在之所以站在这里示弱,之所以说要好好谈谈,根本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忌惮。楚飞不敢拿林晨雪的命来赌。
想到这里,唐保龙脸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慌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妄。他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咬着后槽牙,扯着嗓子怒骂出声。
“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唐保龙手腕发力,匕首的锋刃再次往林晨雪的皮肉里压进半分。
“你杀了我父母,还有什么好谈的!”
杀了他父母?
楚飞站在原地,左手依然捂着腹部的伤口。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拼凑成型。
难怪。
难怪唐保龙这次的行动毫无章法,完全不计后果。绑架林晨雪,设下这种同归于尽的死局,这根本不是一个求财或者争夺地盘的黑帮老大能干出来的事。这是一条被逼上绝路、只求玉石俱焚的疯狗。
原来是父母被杀了。
楚飞视线扫过唐保龙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他从来没有对唐保龙的父母下过手。有人在暗处做局。
有人杀了唐保龙的父母,然后把这盆脏水精准地泼到了他楚飞的头上。目的很简单,就是借唐保龙的手,用林晨雪做饵,把他逼进这个死胡同。
是谁?周家?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仇家?
楚飞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不怕死战,但他极度厌恶背黑锅,更厌恶被人当成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现在的局面太被动。唐保龙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随时可能拉着林晨雪陪葬。必须先把这盆脏水洗掉,哪怕只是让对方产生半秒钟的迟疑,他也能争取到反击的空间。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楚飞语气很平稳,没有被诬陷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慌乱。他看着唐保龙的眼睛,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并没有对你父母动手过。”
楚飞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血水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再说了,大家都是混道上的。我楚飞杀人,向来只杀该死的人。祸不及家人,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也一直守着。你父母的死,跟我没关系。”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试图把逻辑塞进唐保龙已经混乱的大脑里。
“祸你妈!”
唐保龙听到楚飞的解释,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林晨雪的头发上。
他眼里的疯狂没有减退半分,反而烧得更旺。楚飞的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父母惨死在家里,现场留下的线索全都指向楚飞。现在凶手就站在他面前,居然大言不惭地跟他讲什么祸不及家人。
他唐保龙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被楚飞这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只要他信了,只要他刀口松开半寸,楚飞绝对会像捏死那两个废物一样,在一秒钟内拧断他的脖子。
“给我好好的招待楚老大!”唐保龙不再给楚飞说话的机会,转头冲着周围那些还处在惊恐中的打手怒吼。
几个打手面面相觑,手里拿着武器,却不敢上前。他们刚才亲眼看到楚飞是怎么把两个同伴当破布娃娃一样砸在地上的,那种非人的力量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楚飞!”唐保龙看出了手下的退缩,刀刃往下一压,林晨雪脖子上的血流得更急了,“只要你敢动反抗一下,我马上送你的女人下地狱!”
这句话成了打手们的定心丸。
原来这头怪物有软肋。只要唐保龙拿捏着那个女人,楚飞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乖乖挨打。
四个打手互相交换了眼色,从地上捡起棒球棍和生锈的铁管,慢慢朝楚飞围拢过去。
楚飞看着逼近的打手。
他没动。
视线越过这些人,死死盯着唐保龙手里的那把匕首。距离还是太远,唐保龙的警惕性已经拉到了最高。现在动手,林晨雪必死。
楚飞左手离开腹部的伤口,右手探向腰间。
几个打手吓得后退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武器摆出防御姿态。
楚飞手指勾住插在身上的两把匕首,抽出来,随手扔在脚边。
当啷两声脆响,金属砸在水泥地上。
他必须把身上的利器扔掉。接下来是单方面的挨打,如果不把匕首丢开,在倒地翻滚或者被重击的时候,这些利器很可能会刺穿他自己的脏器,造成二次致命伤。
打手们看到楚飞的动作,胆子彻底壮了起来。
“彭!”
一个光头打手绕到楚飞侧面,抡起手里的实心木制棒球棍,带起一阵风声,狠狠砸向楚飞的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在厂房里回荡。
楚飞没有躲。棒球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本来就在流血的伤口上。
剧痛像高压电一样贯穿全身。楚飞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
“彭!彭!”
另外几个打手见状,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扑了上来,手里的棍棒雨点般落在楚飞的头顶和背上。
“打!给我往死里打!”唐保龙在后面兴奋地大吼,五官因为扭曲而变得狰狞。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举起一根大拇指粗细的螺纹钢管,对准楚飞的右肩,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飞的右肩立刻塌陷下去,整条右臂像失去了控制的钟摆,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身体的晃动垂直摆荡。
脱臼,外加肩胛骨骨折。
楚飞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凸起的石子上。
皮肉翻开。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他的鼻梁流进眼睛里,又滴落在地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灰白色的水泥地。
他趴在血泊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惨叫。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打手们越打越兴奋,皮鞋狠狠踹在楚飞的脊背上,伴随着粗俗的辱骂声。
楚飞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血沫。他在等,等唐保龙因为极度狂喜而放松警惕的那一瞬。现在还不够,必须让唐保龙觉得彻底赢了,他才能抓到那一线生机。
“楚……飞……!”
林晨雪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眼泪决堤般涌出,冲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她一直觉得楚飞是个英雄,现在她的英雄被人被人折磨让她内心一痛。
那根砸断他肩膀的铁棍,仿佛砸在了她的骨头上。
痛。痛得无法呼吸。
看着楚飞额头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条废掉的右臂,林晨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顾不上脖子上还架着刀,顾不上唐保龙随时可能割断她的喉咙。她疯了一样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唐保龙的钳制,想要跑过去挡在楚飞身上。
只要能替他挡下那些棍子,哪怕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你还手啊!”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哭腔。
刀刃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划出更多的血口子,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拼命往前挣扎。
“放开我!”
趴在血泊里的楚飞,透过被鲜血糊住的睫毛,看着林晨雪发疯般挣扎的模样,他仅剩的左手撑在地面上,五指扣紧了粗糙的水泥地,指甲缝里塞满了带血的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