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是人与人之间约好的,都同意并会做到的事情。
陌白的人生中,有过两次约定,
一次是跟阿母约好,暖季回来,全家一直在一起,
他没有做到。
第二次,他遇见一个同样温暖的小雌性,他约好去找她,他无比无比期待这次见面,
可他也做不到了。
黑色的血落到地上,
陌白垂下眼睑,用异能将它摧毁,喘息片刻后,压下想要吐血的冲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在挖洞,
尽量深一点,荒僻一点,
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坟墓。
来不及去更远更远,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地点了。
心脏猛地剧烈收缩,
陌白整个人也跟着颤了一下,他低头,胸口的刻印又凝实一些,
必须再快一点。
命运果然是不能抵抗的,
他确实重伤了他体内的那个入侵的意识,但也仅限于此,因为他们的联系无法切断,
他只是暂时夺回他的身体,从地下出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他恢复的体力和异能,有一部分,通过某种看不见的通道,去往了那个意识所在的空间。
他恢复,ta恢复更快,
哪怕他的力量比ta强,他也杀不了ta,因为ta存在于他的血液他的生命里,
只要他不死,ta就可以在他的身体里重生,这就是容器。
他变不回去了。
又是一次收缩,
陌白眼睛落在自己的右手,抱过她,给她梳过头发的手,他都变不回去了,
他连完整的身体都没有了,
怎么去见她?
所以他逃跑了,在刚才两次都可能遇见她的机会里,
那时他正在清理之前地洞里厄兽的痕迹,一点都不能留,不用异能处理干净的话,就有可能污染别人。
处理干净没走多远,他就感觉到有人靠近,很多虎兽,
陌白没想到她也在里面,
他只好跑,一路跑,跑到恨不得随便寻个地方杀了自己,因为最大的污染就是他。
幸好,她停下了。
陌白庆幸他把气息都处理干净了,
那些虎兽应该是顺着气味给部落兽人报仇的,陌白不觉得他们过来跟自己有关,
那头伤势太重的虎兽和那个翠蓝色头发的雌性,陌白在让他们睡着时植入了梦境,把自己的存在去掉了,
时间太紧了,只能做到这些。
“你……跑不了的。”幽冷沙哑的低语又响了起来。
闭嘴!闭嘴!
陌白闭上眼,他又一次费力在黑暗里将窃窃私语的黑影撕碎,ta碎裂,不说话,像是消失了,
但陌白知道,ta只是变成了更小的阴影,ta还会回来,
但他终于又多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好在,洞挖好了。
他把通道仔仔细细填好,这一步耗费了他太多力气,陌白靠在石壁上,静静看着他最后的“家”,
阴冷,狭小,
这一刻突然想起那个寒季,他被踩碎的蛋壳,
如果当初没有从壳里出来,是不是会比现在好呢?
或许会吧,
毕竟如果没遇见他,阿母早一年就会和家人一起去白狐部落。
他知道答案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有一处角落庆幸自己出来了呢?
是因为他贪恋曾经获得的温暖吗?
就像刚才,明知道自己该走的,可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一秒钟也好。
可说到底,他拥有的只是一场梦罢了,
和汐瑶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却舍不得了。
陌白闭上眼,之前惋惜她醒来不记得他,这会,他却庆幸了,幸好不记得,名字也好,长相也好,永远不要记起来,
「约好了的,可不能忘。」
你就当我不存在,
当我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我忘了和你的约定,我骗了你。
真可惜啊,两次约定,他每次都赶不上,
但这次,赶不上才是应该的。
陌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刻印,想起黑影那句「她知道这些吗?」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起点,但最起码,作为好人死去还是可以选择的。
他直起身子,将手洗干净,非常认真小心地捧起那束今天准备了很久的花,
下地洞之前他将它藏了起来,好在花还很干净,里面藏着片纯白的羽毛,是从她面具上吹落的,
陌白低头轻嗅,是跟梦里一样熟悉的馨香,
熟悉到,好像他真的拥有过一样。
回忆如此真实,他恍惚间感觉她就在他怀里,温暖的呼吸落在他耳畔,像只可爱的小鸟,
果然是人生最好的美梦,
真想永远停在梦里。
不能这样了,不能沉迷在不属于自己的美好里了。
陌白把花轻轻放下,手就要刺进自己的胸口,
他准备好死了。
然而那一刻,他的手停顿了,
因为他想起那天他们接生小猫,汐瑶跟他说生命的重量,她掩住唇边的笑,非要对着他的眼睛说: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情绪如同潮水将人绝望地灌没,
陌白身体不稳,他跪在地上,颤抖的手努力撑住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活的,”
“我真的想活的,”他崩溃了,声音带上支离破碎的不稳,
曾经几次试图死去,没有哪次比这次艰难,生命如此之重,所以那些回忆一遍遍拉扯着他的心,
“可我活不下去了……”
他的意识即将被吞噬,
他多想立刻从地洞爬出去,去找她,去见她,不管不顾再去抱一下她,不要梦里的,要真真实实的。
可,
抱了又能怎样呢?
让她看到自己肮脏不堪的样子,他连兽人都不算了,见一面,然后当着她的面去死吗?作为他能给她留下的最后回忆?
或者他来不及死去,眼睁睁看着那个恶心的东西占据他的身体,看着ta伤害她,然后把她一起带走吗?
不,
这一刻陌白终于理解自己的阿父了,阿父也是自杀的,
命运早在多年前就定下,他想起阿母的眼泪,
不,他不要,痛苦停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如果没有希望,不如一开始就斩断。
他的手划破自己的胸口,握住那颗仍在跳动的心,
他控制不住咳出一口血,纯白的花束被染上黑,他看着那抹蹭不掉的颜色,突然就释然了,
所有的力量和异能凝聚在心脏,
倒下去的时候,心中的喧闹都消失了,
黑夜里,他的眼前闪过金色,他看见阿母的笑,再然后,他又看见那张想念很久的脸,
「陌白,陌白。」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就是那种早就想跟我说的,单独跟我说的。」
「啊……有、有的。」
「是几个字的啊?」
「四、四个……字。」
「嗯~那我猜猜,里面是不是有‘你’也有‘我’呀?」
「嗯……有的。」
面前的女孩笑得格外灿烂,她的手指轻轻压在他唇上,
「那我现在跟你商量一下,你就来找我的那天跟我说吧,你觉得呢?」
「好。」
“我……喜……”
陌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最后两个字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
对不起,
但你那么好看,可不能被我弄脏了。
-
他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