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混沌地。
梧桐山脉的巍峨,在真正置身其中时才能体会其磅礴气象。山体并非平缓隆起,而是如被巨神之斧劈凿而出,处处是陡峭崖壁、深不见底的沟壑。通天梧桐的树冠遮天蔽日,翠色华光洒落,将整片山脉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翡翠薄纱中。山风自冰川谷地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沫,在阳光下折射出亿万晶芒。
晁旸宫伫立于树冠之巅,宫殿群落以中央主殿为轴心向四周辐射,飞檐翘角皆覆金琉璃瓦,在通天梧桐散发的灵光映照下,整座宫殿仿佛由内而外透出光华,金碧辉煌却不显俗艳,反倒有种沉淀了岁月的神圣庄严。
主殿前的广场上,青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光、云影,以及此刻对峙而立的两方身影。
凤主风酉惊负手而立,九尺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眼中惊艳之色难以掩饰。
左侧,凌河一袭青明仙衣,衣袂无风自动。头顶那对青龙角莹莹生辉,角身纹理古朴如上古龙文;鬓边那双青色狐耳微微颤动,耳廓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时空波纹;眉心那道竖纹虽未睁开,却隐隐透出幽青色光晕,仿佛第三只眼在沉睡。周身散发出的,是龙族特有的威严与霸道,却又巧妙融合了狐族的灵动诡谲,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脉传承在他身上达成微妙平衡。
中间,江晚身穿红嫏仙衣,衣上绣着的并非寻常花卉,而是层层叠叠的火焰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在缓缓流动,似活火跃动。她肩头停驻着一只巴掌大的火蝶,蝶翼轻扇间洒落点点星火,那些火星并未灼伤衣物,反倒没入衣纹之中,为红裳增添一抹灵动。她站姿并不刻意挺拔,却自有一股“天地正气汇于一身”的从容气度,富贵逼人却不显张扬,自信内敛而又神秘难测。
右侧,凌土身裹黄阳仙衣,九尺身高在三人中最显魁梧,头顶金龙角、鬓边金狐耳在闪着夺目光泽。眉心那道淡金色竖痕虽未睁开,却自然散发着某种勾魂摄魄的吸引力,仿佛多看几眼,心神都会被摄去一丝。更奇特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场”,并非刻意施展,而是狐灵道心内敛期自然外显,让观者不自觉心生好感。
三人修为皆在化神中期,这般年纪、这般境界,放在重元大陆任何一地都堪称绝世天骄。但更令风酉惊在意的,是他们身上那种“超脱此界”的气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论荣耀、危机、恩怨,都只是他们漫长旅途中的一段插曲。
“晚辈凌河(江晚、凌土),见过凤主。”三人齐齐上前一步,执晚辈礼。
声音清越,举止从容。
风酉惊抬手虚扶,朗声笑道:“免礼!三位小友果真如传闻所言,个个器宇不凡,人中龙凤!”
他目光转向朱潮,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听温馨说你们几日内便到,本座初时还不信。东域东部与此地相隔何止亿万里?混沌地所有对外传送阵,早在三万年前便被乔礼娲强行关闭。便是我这等半步仙人,全力飞遁至此,至少也需十日光景。你们……果真有通天手段。”
这话看似赞叹,实则暗藏试探。
凌河微微一笑,不接这话茬,只道:“师尊在此叨扰多日,承蒙凤主照拂,晚辈感激不尽。今日特来接师尊回宗,就此别过。”
朱潮也适时上前,对风酉惊拱手:“多谢凤主这些时日的收留庇护。如今弟子已至,我等便不再打扰凤族清静了。”
说着,他眼神示意温馨准备离开。
“且慢。”
清冷女声响起。
族长风玫玲莲步轻移,挡在朱潮身前三尺处。她凤目微挑,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朱潮小友何必如此着急?你三位高徒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连杯茶都未喝便要离去,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凤族待客不周?”
她目光转向凌河三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混沌地虽不如东域富庶,却也有几处奇景、几桩秘藏值得一观。三位小友若是不弃,本座愿亲自当个向导,带你们在这中域好生游历一番,如何?”
话中挽留之意,已十分明显。
朱潮脸色微沉,正色道:“风前辈厚爱,晚辈心领。只是凤族欲统一混沌地,必与中苓煜宿宫一战。此乃半仙之争,我等小门小户,实在无力参与其中,还是及早离去为好。”
这话说得直白,直接将窗户纸捅破。
风玫玲笑容一僵。
“哈哈哈——”
风酉惊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浑厚,在广场上回荡。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视线落在江晚身上:“诛杀紫业佳者,便是你吧?”
江晚神色不变,颔首道:“紫业佳与东域之主独浮心相斗,两败俱伤之际,晚辈侥幸得手而已。算不得真本事。”
“侥幸?”风酉惊挑眉,眼中精光一闪,“能在那等局面下抓住时机,一击致命,这本身便是大本事。”
说话间,江晚肩头那只火蝶忽然振翅飞起。
它并未飞远,只是在众人头顶盘旋数圈,洒落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最后翩然落在风酉惊抬起的手臂袖口。
风酉惊低头看去。
火蝶静静停驻,蝶翼上的火焰纹路精致绝伦,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大道至理。他心念一动,一缕神识悄然探出,试图探查这火蝶的底细——
神识触碰到蝶翼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
不,不是“泥牛入海”,而是更诡异的“不存在感”——明明肉眼可见,神识感知中却空无一物!仿佛这火蝶只是光影幻象,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在此界的投影!
风酉惊瞳孔骤缩。
他身为凤族之主、半步仙人,神识强度已触摸到此界巅峰。重元大陆上,能完全屏蔽他神识探查的东西,不超过十件!而眼前这只看似不起眼的火蝶,竟然位列其中?
他凝神细看,终于在那跳跃的火焰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蝶翼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微小的“人影”!那身影修长曼妙,曲线玲珑到不可思议,背后舒展着一对火焰凝成的翅膀。与其说是“蝶”,不如说是一位沉睡在火焰中的精灵!
“这……这是……”风酉惊喉头滚动,声音干涩。
火蝶似乎察觉被窥视,双翅轻振,从他袖口飞起,重新落回江晚发髻上,像是一枚精致的火焰发簪。
风酉惊与风玫玲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仙器!
而且是品阶高到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探查的仙器!这等宝物,莫说拥有,他们连见都未曾见过!
风酉惊深吸一口气,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凤族修士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凌河三人,竟执了一个平辈礼!
“三位道友。”风酉惊神色肃穆,声音沉重,“凤族自五十万年前定居混沌地,一向以重元正统自居,守一方安宁。然,自七万年前乔礼娲崛起,重元宗势微,中域大权旁落。中苓煜宿宫独揽五地权柄后,不思进取,一味内斗打压,将混沌地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他抬头,眼中燃起炽热火焰:“我凤族欲仗剑而起,聚四海之义士,铲除奸佞,恢复中域五地秩序,还天下太平!然……势单力薄,独木难支。”
风酉惊目光灼灼盯着凌河:“三位道友身怀惊世之能,手握逆天仙器,正是拨乱反正的绝佳助力!不知……可否愿助我凤族一臂之力,共诛乔礼娲,统一混沌地,还权柄于正义?!”
这话,已是将姿态放到最低。
半步仙人,凤族之主,竟在向三位化神修士求援!
广场上那些侍立的凤族修士,个个面露屈辱之色,却不敢出声。族长风玫玲紧咬红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凌河沉默了三息。
他看着风酉惊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目光,缓缓摇头。
“凤主抬爱,晚辈惶恐。”凌河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我师兄弟三人,不过化神修为;师尊与小师妹,更是只有元婴、金丹。您若出手,一息间便可让我等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仙之战,已非人力可干涉。那是道果碰撞、法则对决的层面。我等蝼蚁,实在……无从插手。”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刺耳。
“你——”风玫玲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前,凤目中怒火燃烧,“我辈修士,修的是长生大道,担的是天下苍生!岂可一味自私自利,只顾保全己身,不顾大义是非?!若人人都如你们这般苟且藏身、那这世道黑白颠倒、奸邪当道,我等枉活一世,又有何益?!”
声音清冽,掷地有声。
这番话,已带着浓烈的道德谴责意味。
凌河眉头微蹙。
他看向风玫玲,眼神中并无恼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风族长,无需道德绑架!”
四字一出,风玫玲脸色一白。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不假。”凌河缓缓道,“但前提是,你有‘能力’承担这份责任。我问凤主一句:若你与乔礼娲单打独斗,可有必胜把握?”
风酉惊沉默,良久,苦涩摇头:“无。”
“那我再问。”凌河声音渐冷,“在无外援的情况下,你二人若决战,打到山穷水尽、道基崩毁之时,你会不会……选择突破真仙之境,拼着身死道消,也要拉他同归于尽?”
风酉惊浑身一震!
这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决意。
“而他……”凌河继续道,“会不会也做同样选择?”
广场上,风声呼啸。
所有人都明白答案——会!一定会!半步仙人被逼到绝路,唯一的选择就是强行登仙,以真仙之力搏命一击!虽然登仙后就会被天道泯灭,但那回光返照的威力,足以拖任何敌人陪葬!
“所以。”凌河一字一顿,“若想胜他,必须有绝对碾压的优势,能在瞬息间将他彻底制服,不给他搏命的机会。否则,打到最后,必是同归于尽。”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凤族修士年轻或苍老的面容:“这样的争斗,有何意义?今日混沌地易主中苓煜宿宫,明日易主晁旸宫,后日易主栖霞宫……每一家都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然后呢?新的统治者,就一定会比旧的更好吗?”
凌河摇头:“无休无止的内斗,才是真正的没有意义。”
一番话,说得风酉惊哑口无言,风玫玲脸色煞白,朱潮与温馨面露思索,而那些凤族修士,更是有不少人低下头,眼中光芒黯淡。
是啊……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混沌地,真的变好了吗?
“咳咳。”
凌土轻咳两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风酉惊,语气温和:“凤主,晚辈有一事不明:您与那乔宫主,可曾真正坐下来谈过?比如……共治混沌地?”
风酉惊面色阴沉似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头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遥远的姻媋仙城:“乔礼娲修炼邪功,三万年前便强行关闭了混沌地通往其余四域的所有传送大阵,将中域化作囚笼!他在此地为所欲为,以凡人为血食,以修士为炉鼎,早已堕入魔道!我凤族乃重元正统,岂能与这等邪魔为伍?!”
凌土眉头微挑:“邪功?不知那乔宫主所练,究竟是何等功法?”
风酉惊闭上双眼,似乎在努力平复心绪。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追忆与痛楚。
“乔礼娲……”他声音沙哑,“当年也是一代天骄。”
“七万年前,我们都还只是元婴境时,曾一同闯过‘龛舛秘境’——那是传说中上古佛祖留下的遗迹。那一次,他得了秘境最深处的‘佛祖传承’。”
风酉惊陷入回忆:“那时他只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能修到元婴已是不易。得了传承后,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被各大势力围追堵截。是我……是我念他天赋卓绝,不忍明珠蒙尘,出手护他周全,邀他来凤族避祸。”
“他在晁旸宫住了百年。那时我们朝夕相处,一同论道、切磋、……我从未发现他所修功法有何异常。虽非正统道门心法,却也不是邪功——天下万法出重元,追根溯源,总能在重元宗找到源头。”
“百年后,我们双双突破化神。外界的追杀声也渐渐平息。他便向我告辞,离开了梧桐山脉。”
风酉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时,我们心心相惜。我从未问过他传承的具体内容——那是个人机缘,不该过问。他也从未主动展现过……我们甚至,从未提起过‘龛舛秘境’这四个字。”
“我以为,这段友谊会持续很久。”
“可我错了。”
风酉惊声音陡然转冷:“一别千年,再相遇时,他已彻底变了。”
“那是在混沌地边缘的‘峥嵘荒原’。我那时已是炼虚圆满,正在寻找合体机缘。而他……也到了炼虚巅峰。”
“再见的瞬间,我几乎认不出他。”风酉惊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更让我心寒的是……”风酉惊声音颤抖,“他当着我的面,随手从百里外的一座凡人城池,摄来三百活人!”
“然后……”
风酉惊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那一幕:“喝其血,吸其魂,炼其魄。三百凡人,在他手中化作干尸,魂飞魄散。”
“重元大陆自芝雨祖师开创仙道一脉起,便有铁律:修士不得无故伤害凡人!违者,天下共讨之!”
“他当着我的面破戒,便是……决裂的信号。”
风酉惊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那时我年少气盛,未问一言,拔剑便斩!我以为,我能清理门户,斩了这个堕入魔道的‘故友’。”
“可我错了。”
“同是炼虚圆满,战力却有天壤之别。”风酉惊惨笑,“他不知从何处得来无数诡异法宝,每一件都邪气冲天。后来我才知道……他偷了重元宗秘库中,上古九仙遗留下来的所有遗物!”
“那一战,我败得很惨。若非凤族血脉有涅盘保命之能,我已死在他手中。”
“逃回祖地后,我闭关千年。可心魔已生——他成了我的梦魇。每次想起他,想起那三百凡人的惨叫,想起他冷漠的眼神……我便道心震荡,再不敢与他正面对决。”
风酉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悔恨:“再后来,他境界一路飙升。五万年前,他便踏入半步仙人之境。建姻媋仙城,立中苓煜宿宫,培植势力,宦养亲信……最终,独霸混沌地。”
“而他传授给紫业佳的‘魔功’,更是乱人心智的邪法!那位重元宗的后起之秀,本应是我对抗乔礼娲的最大助力,却被他用邪功控制,反成掣肘!”
“中域其余四地之主,这些年也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渗透、控制。如今四地主事者,皆修了他的邪功,神魂多有侵蚀”
风酉惊抬头,眼中燃起决绝之火:“今日的混沌地,早已沦为魔窟!我凤族若再坐视不理,待他彻底掌控五地,下一个目标,必是梧桐山脉!”
“所以——”他斩钉截铁,“若无援手,我当一人前去!哪怕与他同归于尽,也不辱没凤族‘名门正朔’之体!”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然而,凌河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心中所想的,只有银河天道交代的“九仙创世大阵”。重元大陆的恩怨情仇、正邪之争,在他眼中,不过是囚笼内的蝼蚁互斗——打破囚笼,才是唯一有意义的事。
至于帮凤族统一混沌地?那会浪费多少时间?消耗多少资源?打乱多少布局?
不值得。
凌河正欲再次婉拒,心神忽然一阵恍惚。
“嗡!”
一道纯白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眉心竖纹中喷涌而出!
雾气凝而不散,在空中迅速凝聚、塑形!
“这是……”风酉惊瞳孔骤缩。
风玫玲、朱潮、温馨,以及所有凤族修士,全都死死盯着那团白雾。
雾气翻滚间,一道身影逐渐清晰——
素白襦裙,裙摆绣着金色游龙纹路,龙身蜿蜒,龙目炯炯,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发髻高盘,以一根金凤簪固定,凤首衔珠,珠光流转;赤足凌空,足下步步生莲,洁白莲瓣绽开时,有淡淡幽香弥漫开来。
“扑通!”“扑通!”
风酉惊与风玫玲,竟同时双膝跪地,以最庄重的古礼,俯身叩拜!
风酉惊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敬畏:
“凤族不肖后辈风酉惊(风玫玲),拜见……嫜婷仙子!”
上古第七仙,嫜婷!曾执掌重元宗戒律,以铁血手段整顿宗门风纪的嫜婷仙子——她的画像,至今仍挂在重元宗祖师堂最高处!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凤族修士都懵了。他们虽不认识这道身影,但“嫜婷仙子”四个字,以及凤主、族长那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朱潮瞪大眼睛,温馨小嘴微张。
凌土与江晚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疑
凌河也愣住了!怎么回事!嫜婷仙子不打麻将了?出来也不说一声!
就在这时——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温馨缓缓上前,越过朱潮,越过凌河,走到那白雾凝成的身影前三尺处,停下。
她抬起头,脸上那乖巧稚嫩的表情,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修为完全不符的——
邪魅。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幽深紫光。
温馨歪了歪头,看着嫜婷,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七妹……”
“多年不见,可还……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