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山脉,天塌地陷,火海丛生。
曾经巍峨绵延的群山,如今已化作一片焦土。大地龟裂成无数深渊,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天空映成不祥的暗红色。浓烟裹挟着灰烬直冲云霄,与天穹上那轮永恒的黑洞遥相呼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都在崩塌。
那株倾斜的通天梧桐,树冠歪斜,却依旧顽强地屹立着。树冠上的晁旸宫摇摇欲坠,宫殿内的明珠光华忽明忽暗,映照出三张凝重至极的面容。
风酉惊、独浮心、艾萌,三位半步仙人,正盘膝疗伤。
忽然——
三人同时睁眼!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应,如同无形的涟漪,穿透宫殿,穿透虚空,直达他们心神深处!
阿乞娜,陨落了!
那股属于半步仙人的、独特的道韵,正在天地间迅速消散。血染玄黄,元神溃散,再无半分生机!
风酉惊面色一凛,独浮心眉头紧锁。
而艾萌——
这位与阿乞娜争斗了数万年的西域之主,此刻竟身心触动,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湿润。
她想起数万年前,自己还是炼虚境时,第一次在战场上与阿乞娜相遇。那时的她们,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各为其主,在战场上杀得昏天黑地。
后来,她们双双突破,双双成为半步仙人,双双成为一域之主。
争斗从未停止,但那份“对手”之间的默契,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滋长。
成就你的,反而是你的敌人。
艾萌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没有阿乞娜,她不会那般拼命地修炼;没有阿乞娜,她不会那般执着地追求强大。她们互相成就,互相砥砺,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如今——
一朝踏错,便天人永隔。
艾萌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伤感,有惋惜,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情。
庆幸还活着的是自己。
可这庆幸,又让她更加痛苦。
风酉惊与独浮心对视一眼,默默无言。他们能理解艾萌此刻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大劫当前,生死无常。
此时是阿乞娜,彼时,又会是谁?
晁旸宫外,高天之上。
乔礼娲的目光,已经从妄舒身上收回。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破碎的虚空——那里,阿乞娜的气息刚刚彻底消散。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波动极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永恒不变的平和,似乎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已恢复如初。
他再次抬手,指向妄舒——
一掌推出!
掌心之中,一个巨大的“卍”字符文显化而出!那符文金光大盛,旋转着,膨胀着,如同一轮金色的风车,在虚空中飞速转动!
金光弥漫,化作一道光幕,铺天盖地,朝妄舒笼罩而去!
妄舒瞳孔骤缩!
她感受到那金光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敢与之正面交锋,身形一纵,直冲云霄!
乔礼娲紧随其后!
他掌心的卍字符文被催到极致,迅速凝聚——
一颗浑圆的、百丈方圆的能量球体,在他掌心成形!
那球体通体金黄,散发着柔和的佛光,佛光之中,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能!那是纯粹的、极致的——功德之力!
功德无量波!
能量球体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妄舒疾追而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妄舒一边飞遁,一边心中惊骇万分!
这乔礼娲,怎会调动功德之力?!
功德,那是佛门修士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是需要累世修行、广积善缘、度化众生才能积累的无上资粮!
可这功德之力,没有业力加持,没有念力供给,没有因果承继——
他如何能调动?!
妄舒心中疑问丛生,却来不及细想。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状态,无法与这股功德之力正面抗衡!
她抬头望向天穹——
那颗由菅蒟蒻化成的磁星,正在飞速旋转!
磁星表面,两条九千丈的巨龙正打得天翻地覆!
凌土化成的金龙,与敖夜化成的青龙,在那磁场紊乱的星球表面,疯狂撕咬、冲撞!
一颗百丈方圆的巨大青焰龙珠,在二龙之间来回穿梭——
青龙摆尾,将龙珠抽向金龙!
金龙旋转,用头顶金角将龙珠顶回!
好一幅二龙戏珠的景象!
只是那“珠”,是足以焚尽万物的青焰龙珠;那“戏”,是要分出生死的搏命厮杀!
而那磁星本身,此刻已是四面漏风,极不稳定。
菅蒟蒻化成的星球,本就因与阳巅峯的对抗而摇摇欲坠。如今两条神龙在上面打斗,每一次冲撞,都让星球表面山崩地裂,土石横飞,将那本就破烂不堪的星球,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星球内部的磁场,愈发紊乱!
妄舒看准时机,身形一闪——
一头钻进了那磁星之中!
磁星内部,又是另一番天地。
阳巅峯化成的太阳,此刻已有千丈之巨!他悬浮于星球核心,散发着刺目的白色光芒,疯狂地吞噬、吸收、炙烤着这破烂不堪的星球内部!
原本,那稳固的磁场将他搞得焦头烂额,神魂不定,根本无法全力施为。
可如今——
两条神龙在外面打斗,彻底紊乱了菅蒟蒻的节奏!
磁场的波动时强时弱,时有时无,让阳巅峯终于抓到了可乘之机!
他正欲趁此机会,一举破封而出——
忽然,一道身影从星球表面钻了进来!
妄舒!
阳巅峯一愣!
她怎么来了?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他透过星球表面那些被神龙打出的裂缝,向外一望——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乔礼娲掌心的那颗功德无量波,正朝他们四人,轰然袭来!
凌土正与敖夜激战,忽然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从远处传来!
他余光一扫——
不好!
那颗金色的能量球体,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急速飞来!
那球体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法则紊乱,连光线都被它吞噬!
凌土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收了法相,化回人形!
他双手各持一刀——姿夯刀与菨穷刀——体内灵力疯狂运转!
系统声音在他脑海中急促响起:
“叮!检测到危险能量袭来!代打费用临时提升至300万灵石/秒!是否确认?”
“确认!”
下一瞬,一层透明的金色光罩,将他全身包裹!
他一咬牙,双刀齐出,全力砍向那功德无量波!
敖夜也发现了危险!
他躲闪不及,只能龙爪一挥,抓住那颗百丈青焰龙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向那袭来的能量波!
菅蒟蒻体积最大,若被这能量打中,定然受伤最重!
他来不及细想,星球表面瞬间凝聚出一颗巨大的电磁球,同样甩向那股能量波!
阳巅峯双掌齐推,一团明阳之力破空而出,直奔那卍字能量团!
妄舒举刀劈砍,一道雄浑的地引刀芒,撕裂虚空,斩向那金色球体!
六股伟力,轰然相撞!
“轰隆隆——!!!”
“嗡滋滋——!!!”
“锵锵锵——!!!”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响,响彻天地!
整个天际,被刺目的白光完全覆盖!
在这一刻,如同混沌初开,天地未分,所有人都失去了视线!
白光与嗡鸣,让所有人短暂地失聪、失明!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那无边的白光,和那刺入灵魂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终于散去。
天地间,玉宇澄清。
众人艰难地睁开眼,望向那片战场。
乔礼娲身上金光缭绕,气定神闲,正缓缓降下身形。
他毫发无伤。
而其他人——
凌土全身被那层透明金光包裹,那是系统以每秒300万灵石的代打费用给他临时撑起的护盾。他迅速飞回凌河身后,大口喘着粗气。
敖夜的九千丈真身,被能量波及,遭受重创。他浑身鲜血淋漓,鳞片破碎,再也无力支撑,从高空中缓缓栽下——
“轰——!!!”
砸到地上,激起火海,抛洒尘埃万里!
菅蒟蒻被能量波及最重!
他那本就破烂不堪的星球之体,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骤然崩解——
他的真身显现,是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如同冬日残叶,孤零零地从天空中飘落!
阳巅峯周身光芒尽散,虽然稳住了心神,但受伤不轻。
可他顾不得自己!
在最后关头,爆炸的余威袭来时——
菅蒟蒻,竟用星球之体,替他遮挡了那致命的伤害!
阳巅峯血染衣襟,却拼尽全力飞向菅蒟蒻,将他拦腰抱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老友——
菅蒟蒻的神魂,遭到重创,已然奄奄一息!
“菅兄!菅兄!”
阳巅峯一边呼唤,一边疯狂地向菅蒟蒻体内输入灵力!
可那些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菅蒟蒻睁开眼,看着阳巅峯,眼中尽是决绝之色。
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阳巅峯的手背:
“你我二人……为避这九死一生之祸……已然尽力。”
他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我若保下你的命……也尽了我二人的兄弟情义……”
阳巅峯泪流满面,拼命摇头:
“不!菅兄!你撑住!我一定能救你!”
菅蒟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释然:
“天道昭昭……公与不公……与我们已无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
“但圆了你我这份兄弟之义……此生……不枉矣……”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骤然发光!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同夕阳最后的余晖,照亮了阳巅峯满是泪水的脸庞。
然后,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菅蒟蒻的身体,化作无数萤辉,缓缓消散!
那些萤辉飘向四面八方,飘向天空,飘向大地,飘向那无边的远方——
最终,消失不见。
阳巅峯跪在半空,双手空空如也,唯有那尚未散尽的萤辉,在他指尖缓缓流逝。
他仰天长啸,悲恸欲绝!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模糊了天地,模糊了一切!
万年兄弟情,一朝永隔!
妄舒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她缓缓飞到凌河身前,声音虚弱:
“这乔礼娲……以半仙之境,却修成了仙佛之体!”
凌河眉头紧锁。
妄舒继续道:“我身为大地之灵,拥有十魂十魄十灵根,都不是他的对手!看来……”
她深吸一口气:
“只有我们一起联手了。”
说罢,她化作一股青烟,没入凌河眉心,回到了识海领域之中。
识海领域内,莲池之畔,四位仙子齐聚。
玲珑仙子看着刚刚归来的妄舒,又看向外界那道金光缭绕的身影,沉声道:
“凌河,你不用害怕!一会儿我来主导你的身体!让我去会一会这乔礼娲!”
妄舒盘膝坐在一朵火色红莲上,正在疗伤。她睁开眼,看向玲珑:
“乔礼娲拥有的功德之力,你可有方法对抗?”
玲珑正要回答——
忽然,一道白气从凌河眉心飞出!
白气迅速凝实,化作一道身影。
头戴金叶纽垂珠缨络冠,身着素白罗袍,腰间系冰蚕丝锦绣绒裙,裙摆流动间如水波荡漾,衣摆上缀着精致的莲花纹,脚下踏着白莲虚影。
嫜婷仙子!
她面容从容,目光深邃,缓缓向乔礼娲走去。
乔礼娲正立于虚空,周身金光缭绕。
当他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时——
他脸上的永恒平静,终于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容。
那笑容从嘴角溢出,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阵呵呵呵的雷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众人不知何意,全都将目光投射过来!
乔礼娲停下笑声,叹了口气:
“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没想到……七妹还活着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惊!
七妹?!
叫嫜婷仙子为七妹——
难道他也是上古九仙之一?!
嫜婷仙子脚踏白莲,面容如明阳春风般和煦。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越:
“没想到……五师兄竟有轮回通幽之能。”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比我们,可是强得太多了。”
五师兄?!
上古第五仙?!
众人更加震撼!
那岂不是——
福明佛祖?!
乔礼娲依旧挥洒着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追忆,一丝感慨:
“三十万年前,天道同化我们九仙之时,我那时也异常愤慨。”
他缓缓道来,如同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可看到你将眼睛化为秘境,留在这重元大陆,想借此重生,却被师祖芝雨瞬间封印……我便也生了留恋之意。”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长河:
“我修因果之道,便施展道果为因,融入了三千法则。那时我也不知今后会怎样。在混沌中,我慢慢苏醒,发现竟然保留了记忆,重活一世。”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缓慢修持,不被人查。在西域受戒,于佛门中清修不坠。”
“二十万年前,我便又入真仙境。此一生,我名为呃虞,后世称我——现在佛。”
“那一生,我主修业力,功德圆满。可仍是难逃天道同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知多少年月,于混沌中,我又再次苏醒。那是十万年前。”
“这一生,我长在南域,受戒修行,徐徐精进,最终成就佛位。世人称我——未来佛祖屏瑾。”
“这一世,我主修念力,探寻信仰之道。虽功德圆满,亦难逃天道同化。”
他深吸一口气:
“当我在混沌中再次醒来时,便在这中域混沌之地。那已是三万年前。”
“天道规则,已不再同化真仙,而是——尽数磨灭。”
他看着嫜婷,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三生三世,我已悟得通天之道。也明白天道之意。于是我不再反抗,因为——天道之意,便是正义。”
他张开双臂,周身金光更盛:
“此生,我主修功德,并拥有过去因果、现在业、未来念。通晓天地法则,以无量功德——替天行道。”
他望向嫜婷,伸出手:
“师妹,你可愿与我一同,品尝这夙愿道果之味?”
众人听到这里,全部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震撼的信息,如同醍醐灌顶,让所有人都瞬间通透了许多!
怪不得乔礼娲佛法无边!
原来他就是佛祖显化!
三世轮回,三身合一——
过去佛的因果力,现在佛的业力,未来佛的念力——
再加上这一世的无量功德——
这样的存在,岂是寻常半步仙人可以抗衡?!
所有人望向那道金光缭绕的身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敬畏与恐惧。
嫜婷仙子脚踏白莲,与乔礼娲相对而立。
她眼中若有星辰明灭,深邃而幽远。面对这位三生三世的老友、师兄,她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她开口,不急不缓:
“五师兄。”
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时隔三生三世,经历颇多,怎知不是天道所为?”
乔礼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嫜婷继续道:
“你的洗心革面,恐是——被他利用。”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直击乔礼娲心神!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然后,缓缓沉下。
那张永远慈祥、永远平和的面容,此刻终于露出了另一种表情——
阴沉。
他看着嫜婷,目光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有困惑,有怀疑,有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七妹,”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此言何意?”
嫜婷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五师兄,你真的以为,是你自己悟透了天道之意?”
她摇了摇头:
“三生三世,三次轮回,每一次都在天道掌控之中。你以为的‘觉醒’,不过是他安排好的‘剧本’。你以为的‘替天行道’,不过是他借你之手,铲除异己。”
她一字一句道:
“你,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乔礼娲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周身金光,开始剧烈波动!
那是心绪不稳的征兆!
从开战以来,他第一次——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