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之战后的第七天。
伤兵营已经从战时的五顶帐篷扩到了十二顶。
有些伤兵的伤势在好转，有些在恶化。那些伤口感染的、发烧的、伤口裂开的——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出现。
李阳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伤兵一个伤兵地检查伤口、换药、调整方子。忙到深夜，在木墩上打个盹，天亮了继续。
韩世荣看不下去了。
“参军，“他说，“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会。“李阳头也不抬，正在给一个伤兵的伤口换纱布。
“您已经七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不饿。“
“您眼眶都黑了。“
“没事。“
韩世荣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了李阳三年，很清楚这个人的脾气。
李阳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韩世荣也知道——李阳不是逞强。
他是真的放不下那些伤兵。
“李参军。“
一个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
李阳抬头，看到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
“主公召见。“
李阳把纱布系好，对韩世荣说：“剩下的你来换，我去一趟。“
“是。“
中军大帐。
李阳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大帐里不只有曹操。
荀攸也在。程昱也在。还有几个人——李阳叫不上名字，但从服饰来看，应该都是曹操的谋士。
“末将李阳，参见主公。“
“起来。“曹操抬了抬手，“坐。“
一个侍从搬来了一张坐垫。李阳坐了下来。
曹操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南皮大胜，袁谭授首，冀州平定——这是曹操跟袁绍打了这么多年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李阳，“曹操开口，“你的伤兵营——我去看过了。“
李阳一愣。
“主公去过了？“
“嗯。“曹操说，“我跟荀攸一起去看了。“
他看着李阳，眼神里有赞赏，也有审视。
“你的分诊法——有意思。“
“末将只是……“
“别谦虚。“曹操打断了他，“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第一次看到一个军医能把伤兵营管成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李阳面前。
“我问你几个问题。“
“主公请说。“
“你的分诊法——是一等致命伤先处理，二等重伤缓处理，三等轻伤最后处理，对不对？“
“是。“
“为什么？“
“因为——“李阳想了想，“在战场上，伤药和军医有限。如果不分轻重缓急，把时间花在轻伤上，重伤的人就会死。只有先救最危急的，才能救更多的人。“
曹操点了点头。
“继续说。“
“末将还在每个营都设了急救队。“李阳说，“伤兵倒下来的时候，急救队第一时间止血，然后抬到医营。这样能争取时间。“
“急救队？“曹操看向荀攸，“这个我好像没听说过。“
“回主公，“荀攸说，“这是李阳独创的。每个营挑了三到五个士兵，配上止血粉和绷带。伤兵倒下，他们冲上去包扎止血。“
“嗯。“曹操转头看向李阳，“你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有。“李阳说，“医营前移。以前医营都在后方，伤兵抬下来要走很远。末将把医营设在中军后部，距离前线两百步。伤兵抬下来，一刻钟就能到。“
“两百步……“曹操沉吟了一会儿，“不怕流矢吗？“
“怕。“李阳说，“但——距离越近，伤兵的存活率越高。两百步，比五百步能多救一倍的伤兵。“
曹操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帐里安静极了。
程昱有些不耐烦，清了清嗓子：“主公，这种小事，不值得花这么长时间。“
“不。“曹操抬起手，“这不是小事。“
他看着李阳，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只是赞赏——还有信任。
“李阳，“他说，“你以前在袁绍军中待过？“
“是。“
“袁绍的伤兵营——是什么样子的？“
李阳想了想。
“跟曹营差不多。“他说，“军医少，伤兵多，药不够用。重伤的基本上——救不活。“
“所以你才会想这些法子？“
“是。“李阳说，“末将亲眼看到很多伤兵——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抬到医营的路上。如果医营再近一点，急救再快一点——他们也许就能活下来。“
曹操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的这些法子——我要推广到全军。“
李阳一愣。
“推广？“
“嗯。“曹操说，“不只是中军，前军、后军、左右两翼——都要设急救队，都要用你的分诊法。“
他看向荀攸。
“公达，这件事你来办。让李阳写一个章程，然后推广下去。“
“是。“荀攸说。
“还有——“曹操说，“医营扩编。从现在的二十人扩到五十人。钱和药，我来出。人——你自己想办法招。“
“末将——“李阳有些激动。
“别急。“曹操抬起手，“我还没说完。“
他看着李阳。
“你的医营——扩编之后，就成了常设编制。以后每一次打仗，你的医营都要跟着去。“
“末将明白。“
“还有一件事。“曹操说，“你救了二十三个重伤的士兵。这二十三个人——我都会嘉奖。“
“谢主公。“
“去吧。“曹操挥了挥手，“明天把章程交给公达。“
“是。“
李阳起身行礼，退出了大帐。
走出大帐，夜风迎面吹来。
李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通过这场战役，他在曹操心中的分量更重了，责任也更重大了。
“李医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阳回头，看到荀攸站在不远处。
“荀大人。“
“主公刚才说的话——“荀攸走过来，“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就好。“荀攸说，“主公是个惜才的人。你能被他看重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但也可能是坏事。“
李阳看着他。
“主公看重一个人，“荀攸说，“就会用他。如果这个人太有用，又太危险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阳听懂了。
“荀大人，“他说，“末将只是个医官。“
“你只是个医官。“荀攸看着他，“但你能做的事情不是一个普通医官能做到的。“
他拍了拍李阳的肩膀。
“好自为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李阳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发凉。
荀攸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曹操看重的人——最后不一定有好下场。
“太有用，又太危险……“
李阳低声重复了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危险“，毕竟他只是一个军医，并不是谋士或者将军，不足以影响战争的胜利。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停下来了，他已经使用了军医这个身份，置身这个演义中的乱世，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治病救人还能干什么。
那天晚上，李阳回到医帐，把章程写好了。
他写得很快。分诊法、急救队、医营前移、伤兵转运流程……这些东西，他在脑子里已经想了很久了。
“参军。“韩世荣递过来一碗热粥，“先吃点东西吧。“
李阳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
但他不在乎。
“韩世荣，“他说，“你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
“什么意思？“
“我救了二十三个人。“李阳说，“但还有十八个人死了。这二十三个人——如果不去打仗，他们也不会受伤。“
“参军——“
“我在想，“李阳说，“我是在救人，还是在——帮他们打仗？“
韩世荣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说：“参军，战争不是你能决定的。但伤兵能不能活下来——你能决定。“
“你救了二十三个人。这二十三个人，会回家，会见到他们的父母妻儿。对他们来说——你的意义就在这里。“
李阳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参军学的。“韩世荣笑了笑。
李阳也笑了。
但他知道——韩世荣说得对。
他决定不了战争。
但他能决定——在战争中，尽可能多地救人。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站在一个空旷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他一个人，站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风从北方吹来，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