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转过身，看着苏清沅，说道：


    “今天下午本来想带你好好逛逛的，结果被工地的事情打断了。下次补上。”


    苏清沅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


    “没关系，工地的事情更重要。而且我今天已经看到了很多好看的东西，拍了不少照片，已经很满足了。”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下次如果有机会，我也想看看那条暗渠最后变成什么样子。”


    江辰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到时候第一个通知你。”


    ......


    工地上的喧嚣在傍晚时分渐渐平息下来。


    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离开了基坑边缘，临时照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诺伯特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扫过那段裸露出来的砖砌拱顶，在古老的砖石表面投下移动的光影。


    他没有离开，因为测绘团队的报告还没有出来，他不放心。


    晚上八点刚过，第三方测绘机构的负责人带着一份初步评估报告赶到了现场。


    诺伯特接过报告，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快速翻阅了一遍，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报告，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辰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江辰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怎么了？”


    诺伯特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慎重：


    “老板，那条暗渠，不只是暗渠。测绘团队用探地雷达扫描了暗渠下方的地层，发现下面还有一层空间。


    深度大约在地下六到八米的位置，结构规模远超一条排水渠应有的尺寸。


    初步判断，那可能是一处中世纪晚期的大型地下墓穴，或者是一处与修道院相关的宗教性地下建筑群。


    暗渠本身反而是后来修建的，恰好叠压在这处更古老遗址的上方。”


    “确定吗？”


    “测绘团队做了三次复核，三次结果一致。他们建议明天上午由巴伐利亚州文物保护局的专业考古团队进场，做进一步的确认性勘察。”


    诺伯特顿了顿，“老板，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未被记录的中世纪大型墓葬群或宗教遗址，那它的文物等级，就不是‘值得保留’的问题了，它是必须保护，而且保护级别会非常高。”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诺伯特没有催促，只是握着手机，站在暮色中的基坑边缘，等待着江辰的决策。


    不知过了多久，江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通知文物保护局，我们全力配合考古团队的进场勘察。同时通知建筑设计方，让他们准备第二套方案。


    如果遗址的保护范围较大，主楼的位置可能需要向北侧平移。


    工期延误的问题我来协调，你不用管。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考古团队进场后，所有必要的配合工作提前到位，不要让他们因为我们的准备工作不足而浪费时间。”


    诺伯特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答：


    “明白。我今晚就把配合方案做出来。”


    电话挂断。


    诺伯特站在基坑边缘，手电筒的光束再次扫过那段裸露的砖砌拱顶，光束沿着砖缝缓缓移动，像是在阅读一本用石头写成的古书。


    在德国，文物保护的严格程度远非普通国家可比。


    任何一处被确认为具有历史价值的遗址，都会触发一套严密的法律保护程序，其优先级往往高于商业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


    在德国，文物保护的法律框架由联邦和各州共同构建。


    巴伐利亚州作为德国历史文化资源最为丰富的州之一，其文物保护法的严格程度在全德范围内都属于前列。


    根据巴伐利亚州文物保护法，任何在地面以下发现的历史遗迹。


    无论是建筑遗构、墓葬、宗教遗址还是日常生活的痕迹。


    一旦被确认为具有文物保护价值，即自动受到法律保护。


    发现者有义务立即停止施工并向文物保护部门报告，不得擅自处置或隐瞒。


    违反者可能面临高额罚款，甚至刑事责任。


    更重要的是，德国的文物保护理念强调“原真性”和“完整性”。


    不同于某些国家对文物进行大规模修复和重建的做法，德国更倾向于尽可能保留文物的原始状态。


    即使是残垣断壁，也会被视为珍贵的历史信息载体而被悉心保护。


    这意味着，如果暗渠下方的那处遗址被确认为中世纪晚期的大型墓葬群或宗教建筑群。


    它不仅会受到严格的原地保护，还可能对整个研发中心的设计方案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建筑物的位置、地基的深度、甚至整个地块的用途，都可能需要重新调整。


    此外，德国的文物保护程序极为严谨。


    从初步勘察、考古发掘、文物鉴定到保护方案制定，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经过专业机构的审核和批准，周期往往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在这个过程中，施工方不仅要承担考古发掘的费用，还需要支付文物保护方案的编制费用和后续的维护费用。


    这对于任何一个商业项目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和时间的投入。


    但另一方面，德国社会对文物保护的认同度极高。


    在公众舆论中，保护一处历史遗址的价值，往往被认为远远超过一个商业项目的经济效益。


    任何试图绕过文物保护程序的行为，都可能引发媒体的广泛关注和公众的强烈批评，进而对企业的声誉造成长期的负面影响。


    诺伯特关掉手电筒，站在暮色中，望着那段静静沉睡的古老砖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如果那处遗址真的被确认，帝国机器人的研发中心项目将面临一次重大的调整。


    但他也知道，江辰刚才在电话里的决定是正确的。


    有些东西，比工期和成本更重要。


    而德国这片土地，会用它的法律和传统，教会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什么叫作对历史的敬畏。


    夜色完全笼罩了工地。


    临时照明灯在基坑周围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将那段裸露的砖砌拱顶照得格外醒目。


    诺伯特已经离开了现场，但工地并没有完全沉寂。


    两名安保人员驻守在入口处，防止无关人员进入。


    文物保护局的值班人员也在现场放置了临时警示标志，并用警戒线将暗渠区域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