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大户家的后院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周诚正喘着粗气，往灶房里送劈好的木柴，单薄的褂子被汗水浸的发皱，贴在背上，露出里头嶙峋的骨架。
他才十四岁，手已经粗糙的不行，上头还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沾着黑灰，看着格外刺眼。
“周诚！”
管家的声音像淬了毒一般，阴恻恻的，恶狠狠的。
周诚身子一僵，慌忙把最后一捆柴塞进灶房，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迅速的小跑着过去。
一边跑，一边疼的龇牙咧嘴的。
他后腰上的淤青被扯的生疼，那是昨天挑水洒了半桶，被管家用藤条抽的。
“刘管事。”他小声应道，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子，声音里都带着颤抖，也不知道管事的怎么又叫他来，可周诚却觉得没什么好事。
刘管家背着手，三角眼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勾出一抹恶劣的笑容，说道：“这个月的活计，你自己说说，干的怎么样？”
周诚埋着头，却是不敢作声。
扪心自问，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扫院子，夜里还得帮着看牲口，稍有差池就是打骂，可在管家眼里，好像永远都不够。
眼下这么问他，明显是来者不善，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娘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得撑起这个家来，他还得等着拿到工钱去买粮食哩。
“哑巴了？”
刘管家见他不吭声，猛的抬脚，踹在了周诚小腿上，骂道：“劈的柴粗细不匀，挑水洒了半道，这工钱，能给你全算？”
周诚猛地抬起头头，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刘管事，我，我下次一定小心！这个月……”
他想说自己干的比上个月更卖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谁都知道跟刘管家争辩是没用的。
刘管家从袖袋里摸出两串铜钱，往石桌上一扔，叮当作响。
“以你这干活的成色，加上我替你在老爷面前说了多少好话？这中间的辛苦费，总得扣点吧？”
周诚盯着那两串铜钱，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两串，才二百文？！
上个月还给了半两，也就是五百文，这个月怎么……
周诚嘴唇哆嗦着，小声问道：“刘管事，上个月都有五百文，这个月怎么才……”
“上个月是上个月！”
刘管家脸一沉，声音陡然拔高，阴狠骂道：“这个月你干的什么样心里没点数？还敢跟我提上个月？我看你这小子就是欠教训！就这些，二百文！爱要不要，不要就滚蛋，有的是人想来干！”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听到这句话，周诚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的眼睛都发红了，可却没有心里疼的厉害。
二百文够买什么？
顶多只能买最便宜的糙米，还得省吃俭用，更别割肉补补身子了。
周诚心里泛酸，他想起娘总是肚子饿的发颤，还经常捂着肚子，怕是饿的胃疼，想起来，周诚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不服气？”刘管家见他不动，抬脚又要踹。
“没有。”
周诚猛地后退一步，弯腰捡起那二百文铜钱，紧紧攥在手里，嗫嚅道：“谢……谢谢刘管事。”
“哼，那就赶紧干活去，天黑前把西跨院扫干净，不然这二百文都别想要！”刘管家甩下句话，背着手摇摇晃晃的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剜了周诚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乞讨的流浪狗一样。
周诚站在原地，手里的铜钱硌的掌心生疼，他望着管家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喉咙里呜咽一声，眼前一阵昏暗。
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压的整个院子里都不见多少亮光，夜风从墙缝里钻了进来，吹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人生，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吃不饱，又饿不死，但是来场大病就倒了，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周诚颤抖着手，将两串铜钱塞进怀里，正想转身去拿扫帚，却是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喊叫。
像是……娘的声音？
周诚心里一动，拔腿就往前院跑去，刚跑到一半，就看见陈兰兰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眼眶通红，后头还跟着个老妇和汉子。
“诚儿！”
陈兰兰一把抱住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哭的不行：“我的儿！”
周诚被娘抱的紧紧的，鼻尖蹭到娘粗糙的衣襟，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瞬间红了眼，受了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滚落。
“娘……”
杨老婆子跟在后头，看清周诚的模样，脚步猛的顿住了，眼睛立刻湿润起来。
“这，这是诚儿？”
她声音发颤，往前挪了两步，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抚上周诚的肩膀，颤道：“都长这么高了，咋瘦成这样？”
周诚被陈兰兰抱着，听见这怜爱他的声音，抬头望了过去。
原来是外婆！
外婆的头发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深的很，可眼里的疼惜和小时候给他塞糖时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刚要叫声外婆，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剩下一阵抽泣。
陈义站在一旁，看着周诚细的像柴火棍的胳膊，还有褂子上打了好几层的补丁，脸腾的红了，别过头去挠了挠耳根，心里一阵悔恨。
都怪他，这么犟，要是早点来看看妹子，妹子和侄子也不至于过成这种样子。
“妹子，咱，咱先带孩子走，带回家，今晚就把肉炖上，好好补补。”陈义瓮声瓮气的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杨老婆子眼里泛着泪，摸着周诚的手，更是震了一惊。
那手上全是裂口和厚茧，比她这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还要粗糙。
“作孽啊！”
杨老婆子猛吸了一口气，把周诚往怀里拉了拉，安慰道：“好孩子，不哭了，外婆接你回家了。”
“回家？”周诚泪眼朦胧的抬眼看着外婆，又看了看娘，带着一抹欣喜和不确定，又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大舅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