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牙伸手掀开了棉被的一角，一股白蒙蒙的凉气腾的一下冒了出来！
三伏天，大块凉嗖嗖的冰！
这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刚掀开床板下面都是窸窸窣窣的蟑螂。
旁边卖菜的老汉嘶了一声，眼睛都睁大了几分，惊道：“好家伙，这天气里藏着块冰窖呢？”
李小山没有接话，而是径直走到了牛车旁，从竹筐里抽出一把窄刃凿子。
这凿子是他特意磨过的，刃口亮的能照见人，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看起来便锋利十足。
他蹲下身，掀开草席，大块的冰砖裹着油纸露了出来，表面甚至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摸上去都能粘住手指头。
“让让，溅着太凉！”
李小山朝着周围探头的人喊了一声，就直接开抡起凿子往冰砖上敲。
咔的一声脆响，冰屑子四溅，落在地上瞬间化成了水迹，他手腕一转，又顺着裂纹再次凿了下去，半尺见方的冰块应声而落，被他稳稳接住。
“给。”
李小山把冰块递了过去，李狗牙早掀开冰粉桶盖等着了。
桶里的冰粉颤巍巍的，像块嫩豆腐，冰块又被敲成小些的放了进去。
一放进去，滋啦一下轻响，透亮的冰块跟桶里透明的冰粉混杂成了一体，桶沿很快凝出了小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桶里的东西太凉了，凉的被外面热气一激，凝成水珠子了。
“再来两块！”
李小山说着，又凿下两块冰，一块扔进另一个装着清水的桶里，另一块塞进了另一个冰粉桶里。
“我的娘哎……”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吓的腿一软，指着这恁老大的冰还有装着的冰粉桶叫道：“这冰怕不是从冬天窖到现在的？也太大了吧，这样的天儿来上一块，岂不是美的很？”
然而旁边有见识多的立刻说了：“窖冰哪有这么透亮？怕不是用了硝石吧，那东西虽说不算太贵，可是制这一整块冰，也得有不少本事吧？拿来做生意……斯……”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静。
卖菜的老汉摸了摸自己的布兜，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的问道：“后生，你们这冰粉，卖多少钱一碗？”
李小山没抬头，正又重新将剩下的大冰块裹了起来，吆喝了一声：“三十文钱，凉到你心里头！”
“三十文？”
那见识多的摸了摸胡子，心里算了算，这价格对比其他糖水来是高了不少，可也得看东西啊。
其他糖水就是些甜滋滋的东西，大热天喝反而糊嗓子。
可眼下这几个毛小子卖的却不一样，那冰加进去一看就冻的过瘾，凉嗖嗖一碗下肚……
不敢想，不敢想会有多爽。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些人，有刚从酒楼出来的，有挑着担子歇脚的，都盯着冰粉桶直咽唾沫。
“这啥玩意儿？凉丝丝的怪好闻的。”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抹着汗问。
“桃花村红糖冰粉，解腻败火！”李狗牙抢着喊道，声音亮的很：“刚吃了油腻的，来一碗，保管从头凉到脚！”
一边说着，一边有机灵的小子立刻将他们做的木牌立了起来，桃花村三个字格外明显。
汉子眼睛一亮，桃花村他听过，前阵子盘火炕火的不行，还有那桃花糕，甜的很，家里婆娘孩子都爱吃。
“多少钱一碗？”
“三十文！”李小山报了价，拍了拍桶壁：“现舀现吃，加了新凿的冰，保准够凉！”
那汉子正热的焦躁，闻言立刻从钱袋里摸出三十文钱，犹豫了片刻就塞了过去，叫道：“来一碗尝尝！热的老子都淌油，这天儿真是……”
趁着汉子嘟囔的时候，李狗牙麻利的拿起粗瓷碗，用木勺上了满满的冰粉，又从清水桶里舀了勺冰凉凉的水淋了上去，还有红糖水，山楂碎，花生碎，一次呵成。
碗刚递过去，汉子接过来就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几下，哈的吐出一口凉气，叫道：“痛快！”
一股凉嗖嗖的感觉顺着汉子喉咙就落进了胃里，由于天热而昏昏沉沉的脑袋都清明了不少，浑身毛孔大开，只觉得神清气爽。
汉子话不算多，喊完之后又大口喝了一碗。甜丝丝的，拔牙拔牙的凉，叫汉子脸上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直到一大碗喝完，汉子长舒一口气，叫道：“舒坦！”
这一声喊，周围的人顿时动了心，尤其是那些有些小钱的，只有那卖菜的老汉听了价格，往后缩了缩，又坐回去了，是他想太多了，又加冰又加糖的东西，他吃不起啊。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两碗，给娃尝尝解解暑！”
转眼之间，摊子前就排起了个小队伍。
德顺酒楼内
后厨爆炒热的汗如雨下，可堂间的客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天气就这么热，躲去哪里能凉快些？
若不是还顾及着自己的身份，来吃饭的客人说不准都要学那些小贩走卒光着膀子了。
靠窗的书生攥着折扇猛扇，同座的好友现在更是没有心思讨论诗画了，只是不停的喝着茶，恨不得敞开怀跳进水里游两圈。
“小二！再来壶凉茶！”
有穿的富贵的商人直接把外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的单衫早贴在了背上，像块湿抹布。
他对面的同样是商人模样的人，端着茶碗又咕嘟咕嘟喝了一碗，却是觉得仍旧不够。
以往的时候，这井水湃过的凉茶已然很是解渴，可天真热起来，这又不够看了。
“这鬼天，跟一起钻了灶台似的，菜刚上桌就冒热气，哪里吃得下？”
那人翻捡着盘中冒着热气的清蒸鱼，摇了摇头，只觉得味道虽美，却是有些食欲不振。
小二很快端了一壶新的凉茶过来，一个劲儿的说抱歉，这是现在最后一壶了，再要怕是还得等两个时辰。
两个商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从此起彼伏叫凉茶的声音来就能听出来，怕是都热的不行，能侥幸得这一壶，算他们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