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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遇

    推开松涛阁的门时,沈明珠便觉出今日有些不同。


    赵掌柜没像往常那样半眯着眼靠在柜台后头,而是站在门边理书,像是专程在等什么人。


    见她进来,赵掌柜不动声色地朝翠竹抬了抬下巴:“小丫头,新到了一批话本,左边架子上,慢慢挑。”


    翠竹一听有话本,眼睛顿时亮了,欢快地跑过去翻找。


    赵掌柜这才压低声音:“姑娘,里头请。”


    沈明珠跟着他穿过层层书架,绕过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走进了松涛阁的后院。


    她从未来过这里。


    院子不大,三面白墙一面短廊,角落种了几竿修竹,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一个老人正弯腰往壶里添水。他动作极轻极缓,添完水又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壶嘴,像是把这活儿做了一辈子。


    那老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形瘦小,脊背微驼,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短褐。乍看平平无奇,但他十根手指修长如竹节,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


    ——这不是粗使下人的手。


    老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先落在沈明珠脸上,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圈。从发髻到衣着,从步态到鞋面,那目光不算无礼,却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挑剔的审视。


    像是在替什么人掌眼。


    打量完了,老人微微点头,将一杯茶搁在石桌上,自己退到廊柱后垂手而立。


    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沈明珠坐下,端起茶杯。


    新茶,水温恰好。茶具虽粗,却洗得一尘不染。能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后院里把茶伺候到这个地步,这老人绝非寻常。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姑娘久等。”


    声音温和清润,从容不迫。


    沈明珠转身。


    顾北辰从廊下走来,穿一件洗旧的月白长袍,手中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春日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将那张清隽面容映得温润如玉。他的眉目是淡的,笑意也是淡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不张扬,却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上回在庙会人群中匆匆交谈,印象只停留在“穿旧袍买旧书的年轻人”。此刻面对面坐在这方寸小院里,沈明珠才真正看清——他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好看,初见温润如玉,再看几眼才觉出骨子里藏着的清贵,穿什么旧袍子都掩不住。


    顾北辰在她对面坐下,将书搁在一旁,开门见山。


    “你上次传来的消息,我查过了。”


    沈明珠知道他说的是赵虎。


    “如何?”


    “确实是沈将军旧部,但他离开北境的时间不对。沈将军没有调他进京,是别人安排的。”顾北辰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人身上有北境军人的痕迹——走路习惯靠墙,坐下来永远面朝门口。在边关待过多年的人才有这些习惯。韩家用一个真正的北境旧部来盯着将军府,手段不浅。”


    沈明珠垂下目光:“赵虎暂时动不得。他若出事,韩家必然警觉。”


    “我也是这个意思。先盯着,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撞到了东西。


    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嘶——疼……”


    粗犷中带着几分委屈,莫名耳熟。


    沈明珠想了想——前几日在松涛阁门口买书、差点说漏嘴的那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就是这个嗓门。


    廊柱后的老人闻声,面色微沉。他没说话,只放下手中帕子,脚步无声地走了出去。


    片刻后,院墙那一侧传来极低的训斥。


    “叫你在外头守着。守着就是站好不动,谁让你乱撞?”


    “福叔,我就蹲下看了一眼蚂蚁——”


    “五爷见客,你蹲那儿看蚂蚁?”


    “我……我就是好奇嘛,五爷他到底——”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沈明珠不动声色,将“福叔”“五爷”两个称呼记在了心里。


    那个壮汉,果然是替“五爷”当差的。而这个泡茶的老人,便是壮汉口中的“福叔”。


    一个举止如宫中旧人的老者,一个体格壮硕嘴上没把门的年轻侍卫。再加上上次在街口看到的那个挂酒壶的青布衫——顾北辰身边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他的水面之下,藏着远比她预想中更大的冰山。


    顾北辰对这场小插曲似乎见怪不怪,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分。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


    “方家案,钱通那条线有了进展。”他放下杯子,“钱通被逐出方府后落脚城南,出入过一家叫''鸿兴记''的当铺。那间当铺的东家,是韩宏道的妻舅。”


    沈明珠眼中一亮。


    这条线从“正在查证”到“坐实关联”,不过短短数日。顾北辰的情报网,比她想象中更快。


    “也就是说,钱通指证方远山,是受韩家指使。”


    “间接证据已经有了,但还差直接的。”顾北辰微微摇头,“钱通本人的口供至关重要——他第一次被提审时说了什么,跟后来堂上说的是不是一回事。如果前后不一致,就能证明有人授意他改了供词。”


    沈明珠暗暗记下。


    前世堂审时,钱通一口咬定账册是方远山亲手藏在祖宅的,口供流利得像背过一样。当时无人质疑,因为弹劾方远山的背后站着韩元正,满朝文武谁敢多嘴?


    可如果第一次提审时钱通说的不是这套说辞——那就意味着有人在中间改了他的口供。能在刑部大牢里逼一个证人改口的人,地位不会低。


    “查钱通的原始口供,需要接触刑部的人。”沈明珠斟酌着措辞,“我这边没有门路。”


    “我来想办法。”顾北辰说,“刑部虽然被韩家把持,但底下做事的人未必个个忠心。总有缝隙可钻。”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主动说了一件事。


    “方家案堂审日近,来回传信太慢了。我们之间需要一条更快的路。”


    顾北辰微微颔首。


    “我正想说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搁在石桌上。


    “以后有急事,来松涛阁在柜台上放一枚铜钱——正面朝上是''有消息要传'',反面朝上是''要见面''。赵掌柜看到会安排。”


    “你有消息要传给我呢?”


    “掌柜的会托人送书到将军府。红绳系着的是寻常消息,看封底夹层。黑绳系着的——”他目光微沉,“是急事。收到黑绳的书,当日务必来松涛阁。”


    红绳寻常,黑绳紧急。铜钱正反,各有含义。


    简单,不容易出错,也不引人注意。一家书铺给老主顾送书,再寻常不过。


    沈明珠将铜钱收入袖中,又道:“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身边有一个人不干净。”


    顾北辰微微挑眉。


    “柳青衣。自幼相识的闺中密友——实际上是韩家安排在我身边的耳目。”她说得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谈一个曾经最亲近的朋友。“我已经确认了。”


    顾北辰沉默了一息。


    “打算怎么处置?”


    “不动她。”沈明珠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柳青衣是韩家看我的那只眼睛。挖掉一只,他们会换一只更隐蔽的。不如留着——让她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顾北辰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审视。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你不像十六岁。”


    沈明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半分。


    不像十六岁——因为她确实不是十六岁的心智。她活过一世,死过一回,把三年的噩梦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才换来此刻坐在这里说出这些话的从容。


    可她不能说。


    “将军府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她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北辰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垂下眼帘,那双深沉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被茶杯的边沿遮得干干净净。


    他选择了不问。


    但沈明珠知道,这份“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选择了等。等她自己愿意说的那一天。


    ——


    离开后院时,那个老人已回到廊柱下,垂手而立,面色淡淡。


    沈明珠经过他身边,微微颔首致意。老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敌意,倒像是略微高看了她一眼。


    翠竹还在前头挑话本,手边已经摞了一小摞。见沈明珠出来,连忙放下书跑过来:“姑娘!这铺子的话本好多呀——”


    “挑两本就够了。”沈明珠笑了笑,“拿太多回去让母亲看见,又要念叨我不务正业。”


    翠竹吐了吐舌头,恋恋不舍地挑了两本,跟着沈明珠走出松涛阁。


    街上人来人往,春日的暖风裹着卖花人的吆喝声拂面而来。翠竹抱着话本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对刚才后院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沈明珠跟在后面,袖中的两枚铜钱硌着手腕,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她和顾北辰之间不再是匿名传信的试探——而是有暗号、有通道、有默契的正式同盟。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了。


    ——


    后院里,顾北辰仍坐在石桌前。


    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赵掌柜从前堂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五爷。”


    顾北辰没有抬头。


    赵掌柜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这位沈姑娘……不简单。”


    顾北辰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石桌面。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是不简单。”


    他抬起眼,看向短廊尽头那扇已经合上的窄门。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将军的女儿替家中操心,天经地义。聪明的闺秀看出方家案背后的蹊跷,也不算离谱。


    可就是太合情合理了。


    十六岁的深闺少女,把韩家的暗线摸得一清二楚。提起赵虎时不慌不乱。说“留着柳青衣当传声筒”时,那语气不像是在分析局势——倒像是在复述一个早已想透了的结论。


    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不像是第一次面对这些事。


    顾北辰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他不知道沈明珠藏着什么秘密。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没有恶意。一个想害人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沈明珠看他时,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如释重负。


    又像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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