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伊戈维尔的跪地认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掀翻了菲诺格莱认知里的所有秩序。
他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
那个向来冷硬如铁、将“效忠亲王”四个字刻进骨血里的谢伊戈维尔。
那个前几日还对自己痛下杀手、刀刀致命毫无留情的谢伊戈维尔,为何会突然说出这般颠覆认知的话。
更不惜抛下毕生坚守的骄傲与尊严,屈膝跪在自己面前俯首认错。
这背后定然藏着足以撼动一切的惊天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关乎整个混血种族群的生死存亡,关乎那些逝去族人背后被刻意掩埋的残酷真相。
谢伊戈维尔缓缓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里布满了交错的红血丝,显然是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眼底的红痕像干涸的血渍,清晰得触目惊心。
往日里笼罩在他周身的沉郁阴霾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愧疚,那情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将他整个人裹挟、淹没。
他望着菲诺格莱眼中翻涌的急切与怒火,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终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裹着岁月沉淀的沉重,还掺着几分直面真相的决绝,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事实上,多年前我便知晓,王庭一直在拿我们混血种做实验——一场惨无人道、以生命为代价的基因改造实验。”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落,狠狠震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菲诺格莱瞳孔骤然紧缩,抓着谢伊戈维尔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胸腔里的怒火与不安交织着翻涌。
多瑞亚斯浑身一颤,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乐媱握着刀柄的手也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闪过一丝惊震,随即被冰冷的怒意覆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谢伊戈维尔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思绪早已沉入过往的回忆,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声音也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继续缓缓诉说:
“这件事,是族长亲口告知我的。那时我刚成为第三亲王的近卫长没多久,满心都是对王庭的感激,对亲王的忠诚,总觉得王庭既然收留了颠沛流离的我们,给了混血种安身立命之地,便是我们的再生之恩。
可族长却说,他总觉得王庭行径可疑。因为族中一名驻守焚化场的族人,先是在焚尸残骸里认出了亲兄的残肢,紧接着,更多混血种的碎尸陆续从医疗废物中出现。”
“诡异的是,这些人中,不乏数场战役里登记在册的失踪者。
本该消散在星际战场的人,竟以残破不堪的形态出现在族内焚化场,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起初我只当是族长的无端揣测,甚至劝他莫要胡思乱想,免得惹祸上身。
可那位族人揣着满心疑虑深入追查,自此便杳无音信,而那座弥漫着焦糊气味与重重谜团的焚化场,也被连夜封禁,彻底隔绝在所有族人的视线之外。
可随着时间推移,族群里‘战死沙场’的族人越来越多,且每一个都是战力顶尖之辈,甚至有些族人前一日还与我并肩训练、谈笑风生,转天就传来了‘战陨’的消息。
王庭给出的理由永远含糊其辞,漏洞百出,我心里的疑虑,终究像藤蔓般疯长,再也压不住了。”
说到这里,谢伊戈维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像是回忆起了那些在黑暗中潜行的调查岁月。
这么多年,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行踪,又要时刻提防被王庭察觉,更要承受着即将揭开残酷真相的恐惧,身心俱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说道:“我的父亲莱夫昂,是蛛族最强的战士。
当年他为虫族征战四方,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上百场,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每次都能带着族人平安归来。
他是蛛族所有人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更是我从小到大的信仰。
我一直以他为榜样,日夜不休地刻苦训练,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像他一样的战士,为虫族效力,为混血种争光。”
提及父亲,谢伊戈维尔的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怀念,像是透过岁月的迷雾,看到了父亲当年身披银甲、意气风发带领族人出征的模样。
他的铠甲上,泛着耀眼的光芒,背影挺拔而坚定,是那般温暖而有力量。
可这份暖意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浓重的痛苦彻底吞噬,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语气也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裹着无尽的悲凉与悔恨:
“可在一次对抗云蔼星际的战役中,他没能回来。
王庭对外宣称,父亲在战场上遭遇了云蔼星际的精锐兽人部队,寡不敌众,最终战陨沙场,连尸骨都没能带回,还说父亲是被兽人残忍屠戮,死状凄惨无比。
那时我尚未成年,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傻了,醒来后哭了整整三天,心里满是对兽人的滔天恨意,恨不得立刻冲进云蔼星际,为父亲报仇雪恨。”
“你和多瑞亚斯都清楚,所有混血种从小听到大的,都是我们族群的悲惨过往。
我们本是云蔼星际的边缘群体,因兼具虫族与异族的基因,被兽人视为‘异类’‘怪物’,受尽了歧视与迫害。
无数族人被兽人残忍杀害,星联会却视若无睹、袖手旁观,甚至默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剩下的族人走投无路,才被迫逃离云蔼星际,投奔虫族寻求庇护。
那些年,长辈们每天都会给我们讲述族人惨死的故事,教我们要牢牢记住这份血海深仇,要感恩虫族的收留之恩,将来一定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
谢伊戈维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像是背负着这份仇恨活了太久,早已不堪重负。
他的目光扫过多瑞亚斯,见对方下意识点头,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掠过一丝后怕与愤怒,显然也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血泪往事,心底的恨意再次被点燃。
而菲诺格莱则紧蹙着眉头,沉默不语,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得几乎要裂开,心里却隐隐泛起强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