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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察合台粮尽,欲退兵

    和尚原冲天的火光,不仅映红了秦岭的夜空,更如同一盆冰水,浇透了察合台大营中每一个蒙古将士的心。


    粮草被焚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军中飞速蔓延,无法遏制。


    恐慌,真正的、源自生存本能的恐慌,开始取代连日强攻受挫带来的沮丧和疲惫,在八万大军中无声地滋生、发酵。


    察合台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比帐外寒夜更加凛冽的压抑。


    将领们垂手而立,面如土色,无人敢先开口。


    空气中除了灯油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下察合台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如同一头困在铁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眼中布满了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查清楚没有?是哪来的宋军?有多少人?怎么过的秦岭?!”


    察合台猛地停步,声音嘶哑地低吼,目光如同刀子般剐向负责后勤和后方警戒的将领。


    “回……回王爷,”


    一名汉军万户战战兢兢地出列,“据逃回的士卒描述,袭营宋军约有三四千,皆轻装,行动迅捷如风,纵火后即遁入南山,应是……应是翻越秦岭而来的奇兵。看其来路,极可能是……是子午道。”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子午道?!”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条几乎被遗忘的绝险古道,竟然成了宋军的奇兵通道?


    吴玠这老儿,竟然敢下如此险棋,派兵穿越天堑来袭后?


    “废物!一群废物!”察合台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文书哗啦散落一地。


    “子午道为何不设重防?后方粮草重地,为何守备如此松懈?本王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后方喝酒睡觉的吗?!”


    众将噤若寒蝉,心中却各有怨怼:主力尽在前线日夜猛攻,后方兵力本就不足,谁又能料到宋军有如此胆魄和能力,穿越被视为天堑的子午道?


    况且,督促猛攻、轻视后方警戒的,不正是您自己吗?


    发泄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和冰冷现实。察合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他走到悬挂的粗略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秦岭,落在大散关,又移到已化为焦土的和尚原。


    粮道被断,囤粮被焚,这是致命一击。


    “军中现存粮草,还可支撑几日?”他问,声音干涩。


    负责粮秣的官员额头冷汗涔涔,颤声答道:“回王爷,原本粮草可支二十日。


    和尚原被焚,损失了约六成存粮。


    眼下各营所余,加上紧急从陈仓、凤翔后方调运在途的部分……若……若按目前消耗,最多……最多还能支撑全军十日。


    若缩减配给,或可多撑三五日,但士卒饥疲,战力恐……”


    十日!最多十日!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察合台心头。


    八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十日后,若无粮至,军心必溃,不战自乱!


    “加速从后方调粮!命关中各地,不惜一切代价,搜刮粮草,火速运来!”察合台咬牙道。


    “王爷,关中连年征战,民力已疲,存粮本就不丰。


    此次南征,已征调甚多。


    短期之内,恐难筹集大军十日之粮。且……”


    那官员偷眼看了一下察合台脸色,硬着头皮道:“且宋军既能奇袭和尚原,未必不会袭扰其他粮道。陈仓道、褒斜道,亦需分兵保护,转运速度……只怕更慢。”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


    从关中重新大规模调粮,绝非十日可成。


    而大军,等不起。


    退兵。


    这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容回避地浮现在察合台,以及帐中每一位将领的脑海中。


    继续强攻大散关?粮草不济,士气濒临崩溃,拿什么攻?困守关下,等待粮草?


    那是坐以待毙,等来的可能是宋军里应外合的总攻,也可能是饥饿导致的兵变。


    “王爷,”刘黑马再次开口,语气沉重,“粮草被焚,军心已动。


    为今之计,唯有……暂且退兵,回师关中,就食休整,以图后举。


    若迟疑不决,待粮尽之日,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啊!”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连最悍勇的蒙古将领,也低下了头。


    他们不怕死,但不愿饿死,更不愿在粮尽援绝、军心溃散的情况下,被以逸待劳的宋军屠杀。


    察合台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退兵?这意味着他察合台,黄金家族的王子,率领八万大军,在顿兵大散关月余,死伤上万之后,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败退回关中!


    这将是何等奇耻大辱!


    父汗会如何看他?窝阔台会如何嘲笑他?他在蒙古诸王中的威信将一落千丈!


    但不退?那就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葬送这八万大军,其中还有数万蒙古本部的精锐!这个责任,他更负不起。


    良久,察合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嘶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传令……各营,秘密准备……三日后,拔营退兵。


    前军变后军,由按竺迩统精锐断后。


    撤退顺序,各营依令而行,不得喧哗,不得慌乱。


    多布疑兵于关前,迷惑吴玠。撤退路线……走陈仓道回凤翔。”


    他终于说出了“退兵”二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充满了不甘与苦涩。


    帐中诸将闻言,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浓浓的羞愧与颓丧。


    “另外,”察合台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粮草不足,优先保证蒙古、探马赤军。


    汉军、签军……酌情减配。


    伤重难行者……就地……安置。”


    他挥了挥手,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安置”二字的含义。


    在粮草短缺的撤退途中,那些非核心的部队和沉重的伤员,将成为被抛弃的对象。


    战争的残酷与蒙古人对待仆从军的一贯冷漠,在此刻显露无遗。


    命令悄然传达下去,大营中开始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绝望与求生欲交织。


    精锐部队开始秘密收拾行装,检查马匹,分配最后的口粮。


    而普通的汉军签军营地,则弥漫着更大的不安与恐惧,他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察合台站在大帐外,望着远处在晨光中依旧巍然耸立、沉默如铁的大散关,胸中恨意滔天。


    吴玠!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那“秘密”撤退的准备,都未能逃过秦岭高处那些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吴玠,这位久经沙场、算无遗策的老帅,在派出奇兵焚粮之时,便早已料到了对手可能的反应。


    他会让察合台如此“顺利”地退走吗?


    大散关的城楼上,吴玠抚摸着冰冷的墙砖,远眺着蒙军大营中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调动,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网,已经撒下。


    鱼儿想逃?那也要问问,这秦岭的天罗地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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