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雪,掠过荒芜的田野和低矮的土墙。
这座曾经在唐代显赫一时的北庭都护府治所,丝路北道重镇,历经唐末、五代、宋初的动荡,早已不复当年轮台、伊吾,襟带西域的雄姿。
城墙倾颓,街市萧条,城内建筑多为土坯垒砌,低矮而杂乱。
唯有那残存的、依稀可辨的夯土城墙基址,以及几座规模尚存的佛寺、景教教堂的轮廓,还在诉说着此地昔日的繁华与作为多元文化交汇点的历史。
此刻,一面残破的西辽菊儿汗旗帜,在城头瑟瑟发抖。
而城外,则是连绵不绝、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宋军大营。
旌旗猎猎,矛戟如林,肃杀之气,将这座古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帅帐之内,炭火正旺,驱散着北疆冬日的寒意。
杨再兴端坐主位,看着刚刚被押解进帐的几人。
为首者,是一个年约五旬、身穿回鹘式锦袍、但面容憔悴、眼神闪烁的官员,正是西辽任命的“别失八里监国”仆固合。
他身边,则是几名本地的回鹘头人和畏兀儿长老,个个面带惊惶。
“罪……罪官仆固合,率别失八里城内耆老,拜见大宋杨元帅。”
仆固合深深俯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城外那支军容严整、刚刚在黑石滩大破蒙辽联军的宋军,让他生不起丝毫抵抗的念头。
更何况,高昌回鹘已然归附宋军的消息早已传来,更让他清楚,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杨再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无形的压力让帐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直到仆固合的额头快要触到冰冷的地面,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帅奉大宋天子之命,吊民伐罪,扫荡不臣,以安西域。别失八里,乃汉唐故土,今为西辽窃据。尔等既愿归顺王化,开城纳降,免却刀兵之灾,保全一城生灵,尚有可恕。”
仆固合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元帅开恩!元帅开恩!我等实是迫于西辽淫威,不得已而从之。今见天兵神威,岂敢螳臂当车?自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城中文武名册、仓廪府库、户籍图册,皆已备好,听候元帅发落!”
说着,示意身后随从,捧上早已准备好的各类册簿。
行军司马赵荀上前接过,略一翻看,向杨再兴点了点头,表示大致无误。
“既如此,便准尔等所请。”
杨再兴语气稍缓,“仆固合,你暂领别失八里留守,安抚百姓,维持治安,协助我军接管城防、仓库。
一应政令,需经我军认可。城中官员,愿留者,量才留用;愿去者,发给路费,不得阻挠。
各族百姓,无论回鹘、汉儿、畏兀儿、契丹,皆我大宋子民,我军秋毫无犯,尔等亦需安分守己,不得滋事。”
“是!是!罪官遵命!定当竭力效命,安抚百姓!
”仆固合忙不迭地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和家人的命,还有这城中百姓的命,暂时是保住了。
“尔等也起来吧。”
杨再兴又看向那几名本地头人长老,“你等皆是本地德高望重之人,当劝导乡民,各安生业。
我军需用粮草、民夫,皆会按市价购买,或招募付酬,绝不强征。
但有助纣为虐、私通残敌、为祸地方者,”
他语气转寒,“军法无情!”
几个头人长老吓得再次跪倒,连称不敢。
打发走这些降人,杨再兴对赵荀道:“赵司马,接管城防、清点府库之事,由你亲自负责。
雷横,你部进驻城内,控制四门及要害,维持秩序。
种彦崇,你的游奕军扩大搜索范围,向北、向西百里,清剿可能存在的残敌游骑,探查敌情。
各军城外大营,不得松懈,谨防偷袭。”
“得令!”
诸将领命而去。
杨再兴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
这幅地图,是在高昌所献地图基础上,结合宋军斥候数月来探查所得,重新绘制、补充而成,远比之前任何一幅西域地图都要详尽。
他的手指,从刚刚插上红色宋旗的“别失八里”位置,向西移动,划过天山北麓的丘陵、草原、河流,最终停留在伊犁河谷的入口,标注着“阿力麻里”、“亦刺八里”等名称的区域。
那里,是西辽在西域的核心统治区之一,水草丰美,城池相对密集,也是西辽“菊儿汗”耶律大石败退后的重要据点,由大将萧斡里剌率重兵驻守。
“别失八里一下,天山北路门户洞开。”
杨再兴自言自语,目光锐利,“我军便可由此西出,沿天山北麓通道,直逼伊犁河谷。亦可南下,翻越天山达坂,与自高昌西进的部队,夹击焉耆、龟兹等天山南路诸城。”
赵荀处理完初步事务,也回到帐中,接口道:“大帅所言极是。然我军方经大战,又值严冬,士卒疲敝,需稍作休整。且别失八里新附,人心未稳,粮秣转运亦需时日。据俘获之西辽军官及本地向导所言,伊犁河谷之敌,兵力仍众,且以逸待劳,更有坚城可守。冒进恐非上策。”
“我知。”
杨再兴点头,“岳元帅大军,预计开春方能抵此与我会师。在此之前,我军确需稳固此立足之地。然兵贵神速,亦不可使敌有喘息之机,从容布防。”
他手指敲打着地图上伊犁河谷东缘的几个点:“据报,西辽在伊犁河谷以东,博乐、精河一带,仍设有前哨营垒,驻有骑兵,以为耳目屏障。
我军当趁其新败,惊魂未定,遣精骑前出,扫荡这些前哨,拔其耳目,将兵锋,至少推进至赛里木湖以东!
如此,既可巩固别失八里侧翼,又能威慑伊犁河谷,为开春后大军进击,创造有利态势。”
“大帅明见。”
赵荀深以为然,“只是,隆冬用兵,天山北麓风雪难测,道路艰险,补给困难。前出之军,需得是精锐,且需携带足够给养,更需向导引领。”
“向导,有高昌归附之人和本地新附之民,可选熟悉天山北道者。给养,别失八里仓中颇有积粟,可支用部分。至于精锐……”
杨再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种彦崇的游奕军,经黑石滩一役,战力、士气正盛,且多为骑军,机动迅捷,正堪此任!”
“种将军确是最佳人选。只是,孤军深入,风险不小。”
“非是孤军。”
杨再兴胸有成竹,“令种彦崇率游奕军主力,并配属‘背嵬’军一部精锐骑兵,共五千精骑,携半月之粮,多带箭矢火药。
再令高昌阿斯兰汗,遣熟悉伊犁河谷东缘地理之向导百人,并征发本地熟悉道路、气候之猎户、牧民为前驱。
不必急于攻城掠地,而以扫荡、侦察、威慑为主,遇小股敌骑则歼之,遇坚固堡寨则绕之,遇大雪封路则避之。
主要目的,乃清除敌军前沿据点,探明道路、水源、敌情,并将我军兵威,展示于伊犁河谷之门前!”
“大帅此计甚妙。以精骑为触角,既可打击敌之耳目士气,又能实地勘察,为大军开道。”
赵荀抚掌,“只是,需严令种将军,切勿贪功冒进,一切以保全兵力、查探虚实为先。”
“正是如此。”
军令很快下达。
种彦崇接到命令,精神大振。游奕军本就是先锋轻骑,最擅长的便是这种长途奔袭、侦察扫荡的任务。
他立即着手准备,从游奕军和背嵬军中挑选最精锐、最耐苦寒、最有经验的五千骑士,配足双马甚至三马,携带充足的肉干、炒面、奶渣,以及箭矢、火药、掌心雷等物。
高昌向导和本地招募的“引路卒”也很快到位。
腊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别失八里城外,五千精骑已然集结完毕。
骑士们口鼻蒙着厚布以防寒气,穿着厚实的棉甲或皮袍,外罩御寒斗篷,马鞍旁挂着弓弩、箭囊,马刀、骨朵等近战兵器触手可及。
尽管寒风刺骨,但人人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黑石滩的大胜,让他们对西辽-蒙古联军的战斗力有了新的认识,也对即将到来的、更加深入敌境的侦察扫荡任务,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杨再兴亲自为种彦崇饯行,递过一碗热酒:“彦崇,此行非为攻城略地,重在探敌虚实,扫清障碍,扬我军威。遇事当机立断,然切记,保全兵马为要。本帅在别失八里,静候佳音!”
种彦崇一饮而尽,将碗摔碎于地,抱拳肃然道:“大帅放心!末将此去,定教西辽鞑虏,闻我游奕之名而丧胆!必不辱命!”
“出发!”
号角长鸣,蹄声如雷。
五千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在向导的引领下,卷起漫天雪尘,向着西北方向,伊犁河谷的东大门,滚滚而去。
目送骑军远去,杨再兴转身回城。
别失八里城内,接管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城墙上,残破的西辽旗帜已被扔下,换上了崭新的“宋”字红旗和“杨”字帅旗。
街道上,宋军巡逻队往来巡视,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市集在一些胆大商贩的试探下,已开始零星恢复交易。
府库中的粮食、布匹、牲畜正在被清点、登记、转运部分至军营。
雷横甚至已经在组织人手,修缮那几处还算完好的佛寺和景教教堂,以安抚城内占多数的回鹘、畏兀儿等信众之心。
“报——”
一名斥候飞马驰入城中,直奔帅府,“启禀元帅!岳元帅遣使至!”
杨再兴精神一振:“快请!”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引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禀杨帅!岳元帅大军已出玉门,前锋不日可抵星星峡。
岳元帅有令,命杨帅巩固别失八里,详查伊犁河谷敌情,整军备武。
待开春雪化,主力汇聚,即会师西进,直捣黄龙!
另,岳元帅嘉奖杨帅黑石滩大捷,及智取别失八里之功,所报有功将士,朝廷叙功封赏,不日即到!”
杨再兴接过书信,验看火漆无误,拆开细看,内容与传令兵所言大致相同,但更详细,包括了后方粮秣转运情况、新兵补充计划、以及对高昌回鹘政策的进一步指示等。
“好!好!好!”杨再兴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笑容。
岳元帅主力即将出关,这意味着西征的力量将得到质的飞跃。
而朝廷的封赏,更是对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肯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伊犁河谷的位置上。
“传令各军,嘉奖令至,全军同庆!然不可懈怠,加紧休整、训练,补充兵员器械。斥候加倍派出,向西、向北,与种彦崇部保持联络,务必摸清伊犁河谷之敌,究竟还剩多少斤两!”
“开春……待岳元帅大军一到,便是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西辽之时!”
别失八里,这座沉寂多年的丝路古城,再次被战争的铁蹄惊醒。
只是这一次,到来的不是劫掠与毁灭,而是一个崭新帝国,重新将目光投向西域的坚定步伐。
宋军的兵锋,已如出鞘利剑,寒光凛冽,直指伊犁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