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汴京,已有了几分寒意。 皇城大庆殿内,地龙烧得正暖,御案之上,来自西域的捷报、奏章、舆图、贡品清单堆积如山。
殿角的鎏金博山炉吐出袅袅青烟,与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交织,映照着御座上天子赵构那深思而略带倦色的面容。
年逾七旬的赵构,比起二十年前“绍兴中兴”时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多了帝王的深沉与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此刻正凝视着大殿中央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不断被添加新注记的《皇宋西域全览图》。
从河西走廊的玉门、阳关,向西延伸,经哈密力、高昌、龟兹、碎叶、恒罗斯,直至药杀水、乌浒水畔的撒马尔罕、布哈拉;向北,囊括了天山南北的辽阔草原、河谷、戈壁,远及金山、谦河上游;更西,地图的边缘已模糊地勾勒出里海的轮廓,用朱笔标注着“镇海城”、“萨莱”等地名,甚至有一条细线,从里海西岸蜿蜒而出,指向一个标注为“亚速海”、“黑海”的区域,旁边小字注着“宋人据点:镇海”。
“万里疆土,自汉唐以来,未有今日之盛也。”
赵构低声自语,手指从地图上的“汴京”缓缓向西移动,划过河西,掠过天山,停驻在“撒马尔罕”与“镇海城”之间。
这不仅仅是地图上线条的延伸,更是二十年来,无数将士浴血奋战、能臣干吏苦心经营、无数钱粮物资如流水般西运的结果。
自“绍兴中兴”整军经武,灭金夏,收河西,复安西,平高昌,定西辽,灭花剌子模,摧蒙古,抚钦察……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而今,大宋的兵威,已远播至他少年时听都未曾听过的遥远之地。
然而,疆土越广,治理越难。
赵构深知,打天下不易,守天下、治天下更难。
西域之地,种族繁多,语言各异,有农耕,有游牧,有城郭,有部落,信仰有佛、有回、有祆、有景……与中原风俗制度迥异。
自杨再兴、刘锜、吴璘等大将经略以来,虽广设羁縻州县,委任当地头人、伯克治理,推行屯田,鼓励通商,传播儒学,但始终缺乏一个稳定、统一、强有力的高层军政机构来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以往,多是“因事设职”,如设“康居都督府”以镇河中,设“伊丽都督府”以辖天山北路,设“高昌安抚司”以理吐鲁番盆地……名目繁多,事权不一,遇有重大边情或跨区域事务,往往需要朝廷直接协调,或临时委派重臣持节统辖,效率低下,且易生掣肘。
如今,西线大患蒙古已除,西域大局初定,商路渐通,远邦来朝。
是时候,将这片广袤的新疆域,纳入一个更加制度化、规范化的管理体系了。
赵构的目光扫过御案上几份关键的奏章:杨再兴的《请定西域建制疏》、刘锜的《陈西域经略事宜》、以及政事堂、枢密院、户部、礼部等衙署反复商议后联名呈上的《议设西域都护府条陈》。
杨再兴的奏疏最为直切,他总结了多年镇抚西域的经验,指出当前羁縻体系“权轻而事杂,令出多门,蛮夷易生轻慢”,建议“仿汉唐故事,于西域要冲之地,设大都护府,总揽军民政刑,宣威布德,以靖边陲”。
他提出了具体方案:一、于碎叶川流域,原西辽故都虎思斡耳朵附近,设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原西辽大部、河中地区、七河地区,及更西的里海、咸海周边新附之地,西至里海,南接波斯,北邻钦察草原。
此地为西域中心,水草丰美,城池林立,商路汇聚,设大都护府于此,可居中调度,震慑四方。
二、于天山北麓,伊犁河流域,设北庭大都护府,管辖原高昌回鹘、西州回鹘故地,天山南北两路,阿尔泰山以南,巴尔喀什湖以东的广袤区域,包括草原游牧部落与绿洲城邦。
此地连接河西,北控草原,南屏天山,地势险要,为中原门户,设大都护府,可保北路安宁,并监视北方草原动静。
刘锜的奏章则更侧重于军事防御和后勤保障,他赞同设立两大都护府,并详细规划了各自的防区、驻军要点、烽燧体系、屯田区域,以及两大都护府之间的联络通道、协同机制。
他还建议,两大都护府应直属朝廷,由天子亲命大都护,赐旌节,统管军民,但民政可设长史、司马等佐之,军事可设副都护、都虞候等分领,并定期轮换戍边将领,以防尾大不掉。
政事堂等衙署的联名条陈,则从国家行政、财政、礼仪角度进行了详细论证。
他们回顾了汉之西域都护、唐之安西、北庭都护府的历史沿革与得失,认为当今大宋国势之盛,远超汉唐,西域疆域之广,亦非昔比,设大都护府正逢其时。
条陈对两大都护府的品级、辖境、属官编制、俸禄、印信、仪仗,以及与朝廷各衙署的公文往来程序、钱粮调拨流程、司法权限等,都提出了详尽方案。
同时,建议在两大都护府下,分设若干都督府、州、县及羁縻都督府、州,形成层级管理体系。
赵构沉吟良久。
设立大都护府,是大事,意味着朝廷对西域的统治从羁縻为主、军事震慑为辅的“间接管理”,向建立常设高层军政机构、进行更直接管理的“间接与直接相结合”的模式转变。
这需要投入更多的资源,派遣更多的官吏,建立更完善的驿站、驿传体系,也会带来新的权力分配、民族融合、边疆防御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有利于巩固西域,威慑外藩,保护商路,征收赋税,传播王化,并将这片战略要地更牢固地绑定在大宋的战车之上。
“父皇,”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赵玮轻声开口,“儿臣观杨、刘二位将军及诸衙署所议,思虑周详。
西域新定,百废待兴,然其地广人稀,族群众多,若无一强有力之机构总揽全局,恐日久生变。
汉设都护,而西域宾服数十年;唐置安西、北庭,则丝绸之路畅通百载。
今我朝国势之隆,远迈前代,正当效法古之良制,并因时损益,创不世之业,立万世之基。
设安西、北庭两大都护,一西一北,互为犄角,则西域可稳如磐石矣。”
赵构微微颔首,太子的见解与他不谋而合。
他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在政事堂呈上的条陈上,郑重批下一个“可”字。
随即,他口授旨意,由翰林学士承旨当场润色,草拟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