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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怒水狂澜

    七月的江城武汉,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温热的泥水缸里。


    天空中没有一丝阳光,只有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色阴云。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大半个月。起初只是连绵的细雨,到了中旬,便演变成了狂暴的倾盆大雨。雨水砸在老旧建筑的青瓦上,砸在新建工人新村的水泥路面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饱和,闷热且潮湿。哪怕是坐在屋子里不动,身上也会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汗水,衣服永远是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汉口区,红星钢铁厂职工家属院。


    清晨六点,天色依然昏暗。周大生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抓起搭在床头的背心套在身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因为受潮而有些变形的木格窗户。


    窗外,雨幕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珠帘,将视线阻挡在十几米开外。院子里的低洼处已经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几辆停在路边的“飞鸽”牌自行车,车轮被淹没了一半。


    “这贼老天,是把天河给捅漏了吗?”周大生皱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


    妻子刘翠兰从外屋的厨房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芝麻酱拌面,这是武汉人最熟悉的早饭——热干面。


    “别看了,赶紧趁热吃。这雨下得人心慌,厨房角落里的那几头大蒜都长白毛了,案板上也全是一层绿霉。昨晚我听收音机里说,上游的水位又涨了,汉江那边的堤坝都快吃紧了。”刘翠兰一边把面条放在桌子上,一边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上凝结的水珠。


    周大生坐到桌旁,拿起筷子用力拌了拌面条,浓郁的芝麻酱香气稍微驱散了一点屋子里的霉闷味。


    “长江的水位也平了历史记录了。”周大生大口吃着面,“厂里昨天下班前就下了动员令。所有青壮年男职工,今天不上流水线了,全部编入抗洪抢险突击队。防汛指挥部说,江水的流量还在加大,上面给咱们厂分配了十公里的守堤任务。”


    刘翠兰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江边风大浪急的,你可得当心点。当年五四年那场大水,水都漫到大街上来了,这回我看比那年还要凶。”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黑胶雨衣和一双高筒橡胶雨鞋,放在门口。


    “放心吧。现在可不是十几年前了。”周大生咽下最后一口面条,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那时候咱们抗洪,全靠人背肩扛,连个像样的沙袋都不够。现在咱们大西北的底子厚实着呢,后勤跟得上。你就在家把门窗关好,看好孩子。”


    吃完早饭,周大生穿上雨衣,蹬上雨鞋,推开家门走进了暴雨中。


    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雨点打在黑胶雨衣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平时熙熙攘攘的早市今天冷清了许多,只有几家国营副食店还开着门,门前堆满了用来挡水的沙袋。


    当周大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钢铁厂的大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名穿着各色雨衣的工人。


    没有人在闲聊,气氛异常凝重。几辆罩着防雨篷布的十轮大卡车停在广场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声。


    厂里的工会主席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一辆卡车的踏板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同志们!汛情就是命令!现在江水已经逼近了保证水位,防汛指挥部要求我们死守汉口江滩十三号管段!每辆车上都有发好的麻袋和铁锹,大家按车间建制上车!一定要把江水给我挡在堤外面!”


    工人们没有犹豫,迅速翻身爬上卡车高高的车厢。


    周大生和几个工友挤在一辆卡车的角落里。车厢没有顶棚,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身上。卡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启动,朝着江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透过蒙蒙的雨雾,周大生看到了街道两旁的景象。许多低洼处的民房一楼已经进了水,居民们正在用脸盆和水桶往外泼水。城市排水系统在超负荷的降雨量面前已经无能为力。


    半个小时后,卡车停在了长江大堤的下方。


    周大生跳下车,刚一落地,双脚就深深地陷进了黏糊糊的黄泥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高高筑起的土堤。


    大堤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阵犹如万马奔腾般的恐怖轰鸣声。那是长江那浑浊、狂暴的江水在咆哮。


    爬上堤坝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原本宽阔平静的江面,此刻变成了一头彻底失控的黄色巨兽。江水如同沸腾的泥浆,翻滚着巨大的漩涡,携带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木头房屋的残骸,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东奔流。


    水面距离大堤的顶部,已经不到两米了。翻滚的浪头不时拍打在堤坝的迎水面上,激起几米高的浑浊水柱,水花甚至直接溅到了站在堤顶的工人们脸上。


    “快!一队去填沙袋!二队负责往堤顶上扛!把堤面给我再加高半米!”防汛指挥员在风雨中大声嘶吼,声音几乎被江水的咆哮声淹没。


    周大生抓起一把铁锹,冲向堤坝后方的取土点。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坑。工人们挥舞着铁锹,将湿重的黄泥铲进粗麻布袋里。装满泥土的沙袋重达大几十斤。


    两个人一组,合力将沙袋抬起,放在一名工人的肩膀上。


    周大生扛起一个沙袋,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咬着牙,稳住重心,踩着湿滑的泥泞斜坡,一步一步地向堤顶攀爬。


    “号子喊起来!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大堤上,成千上万名工人、民兵和驻军士兵,组成了一条条绵延不绝的人工传送带。他们肩扛着沙袋,在泥水里艰难地跋涉。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漏了一般。雨水顺着周大生的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但他扛着沉重的沙袋,浑身却散发着滚烫的热气。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糊住了眼睛。他只能用沾满黄泥的衣袖胡乱地抹一把脸,继续向前走。


    到了堤顶,他将沙袋重重地摔在指定的缺口处。旁边立刻有专人上前,用铁锹将沙袋拍实,使其与其他沙袋紧密咬合。


    一个上午的时间,周大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个沙袋。他的肩膀已经被粗糙的麻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中午时分,后勤的送饭车开到了堤下。


    几口大铁锅里熬着浓浓的生姜红糖水,旁边是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大白馒头和咸菜。


    工人们瘫坐在泥地里,顾不上洗手,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然后端起一碗滚烫的姜汤灌下去。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进入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这水长得太快了。”周大生的工友老李喘着粗气,看着依然在不断上涨的江面。“咱们上午刚加高的半米沙袋,这会儿水都快漫过三分之二了。听说上游四川那边还在下暴雨,洪峰还在后面呢。”


    周大生喝干了碗里的姜汤,眼神凝重。


    “水再大也得挡住。咱们身后就是大武汉,是几百万老百姓和那些兵工厂、钢铁厂。要是这道堤溃了,大半个城市就得泡在水里,国家那得损失多少钱?”


    短暂的休息过后,凄厉的哨声再次响起。工人们扔下饭盒,重新投入了这场与水搏斗的拉锯战中。


    然而,大自然的力量是盲目且狂暴的。


    下午三点,风雨骤然加剧。江面上的风力达到了七八级,卷起两三米高的巨浪,疯狂地拍打着大堤的迎水面。


    人力在泥土与水流的较量中,逐渐显露出了疲态。经过长时间雨水浸泡的大堤土层,开始变得松软。


    在距离周大生所在管段不到一公里的一处险段。


    可怕的险情出现了。


    “管涌!有管涌!”一名巡堤的民兵指着大堤背水面的一处洼地,惊恐地大喊。


    在距离堤脚十几米的地方,原本平整的泥地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柱。浑浊的泥水像喷泉一样从地下翻涌而出,周围的泥土正在迅速塌陷。


    管涌,是防汛中最致命的隐患。这意味着江水已经穿透了堤坝下方的土层,正在从底部掏空大堤的基础。如果不及时封堵,孔洞会越来越大,最终导致整个堤段瞬间垮塌。


    “快!堵住它!”指挥员眼睛都红了,疯狂地指挥着人群冲向管涌处。


    几十名突击队员扛着沙袋,直接跳进了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泥坑里。他们试图用沙袋将涌水的孔洞压住。


    但是,水流的压力太大了。几十斤重的沙袋刚一扔下去,就被强大的暗流直接冲开,翻滚着冲到了旁边。


    涌水的孔洞在几分钟内扩大到了脸盆大小,水柱喷起半米多高,带出的不再是黄泥,而是大块的碎石和沙土。这说明大堤内部已经被掏出了一个大洞。


    “棉被!拿棉被和门板来!”


    附近的居民被发动起来,从家里抱来了一床床厚实的棉被,拆下了自家的木门板。


    突击队员将棉被包裹在门板上,几个人合力,死死地压在管涌的洞口上,然后其他人在上面疯狂地堆叠沙袋。


    这种方法勉强减缓了水流的喷涌,但危险并没有解除。水流在地下寻找着新的薄弱点,很快,在第一处管涌的旁边,又接连冒出了两个新的泥水喷泉。


    大堤的迎水面,因为底部被掏空,表面开始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堤要稳不住了!”一名老水利专家站在风雨中,看着那道迅速变宽的裂缝,面如死灰。


    “单靠人力填沙袋,填堵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水流冲刷的速度。水底下的压力太大,沙袋的重量压不住。”专家焦急地对现场总指挥说,“必须投入大量的重物,用绝对的重量在迎水面把漏洞给封死!”


    “可是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重物?附近的石头早就用光了!”总指挥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濒临崩溃的时刻。


    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一阵有别于风雨和江水咆哮的奇异声响。


    那不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而是一种极其低沉、厚重,仿佛能让大地都随之震颤的机械履带摩擦声。


    “那是什么声音?”周大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迷蒙的雨雾。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了昏暗的天空。


    一队庞大的钢铁巨兽,排着整齐的纵队,顺着泥泞的公路,浩浩荡荡地向着大堤的方向驶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台涂着鲜艳明黄色工业防锈漆的庞然大物。


    它们没有履带式坦克的炮塔,而是有着一个全封闭的装甲驾驶舱。在它们的前方,悬挂着一面宽度达到惊人的五米、高度超过两米的巨大高强度合金推土铲。


    这是大西北重型工程机械厂专为应对极端恶劣工况而生产的“开山-2”型超重型履带式推土机。每一台的自重达到了恐怖的六十吨。


    在这些推土机的后方,紧跟着数十辆体型同样庞大的“西北风”牌十轮重型自卸翻斗卡车。


    而在卡车的车厢里,装载的并不是普通的泥土或沙袋。


    车厢里,装满了一块块由高标号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巨大四面体(防浪石)。这些四面体每一个的重量都超过了三吨,边缘布满了粗糙的防滑纹路。


    这支由钢铁和柴油机组成的重型工程兵团,宛如一支从天而降的机械神兵,带着令人窒息的重工业压迫感,切入了这片泥泞的战场。


    “让开!所有人员撤离大堤迎水面险段!把道路给机器让出来!”


    工程兵团的先遣指挥车上,高音喇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指令。


    原本在大堤上苦苦支撑、已经筋疲力尽的工人们,纷纷向两侧退去,给这些钢铁巨兽让出了一条通道。


    第一台六十吨重的推土机,在一名戴着安全帽的驾驶员操作下,挂上低速挡,履带碾压过泥泞的堤面,发出沉闷的“嘎啦嘎啦”声,稳稳地停在了距离管涌裂缝最近的迎水面边缘。


    “三号车,四号车,倒车进入指定倾倒位!”工程指挥员拿着对讲机,冷静地下达指令。


    两辆装满混凝土四面体的重型翻斗卡车,在泥地上发出一阵低沉的柴油机嘶吼,轮胎在泥水里打着滑,但依靠着强悍的八轮驱动系统,依然顽强地倒车退到了推土机旁边。


    “卸料!”


    卡车驾驶员拉下液压操作杆。


    巨大的车厢在液压缸的推动下缓缓翘起。


    “轰!轰隆隆!”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十几块重达三吨的混凝土四面体,如同下饺子一般,从车厢里倾泻而出,重重地砸在推土机前方的泥地上。


    这些庞大的混凝土块,人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但推土机驾驶员只是熟练地踩下油门,推动操作杆。


    六十吨重的推土机爆发出一千五百马力的恐怖扭矩。前方那面五米宽的巨型合金推土铲轰然落下,死死地抵在那些混凝土四面体上。


    “轰——突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推土机履带在泥地上疯狂转动,巨大的推力将那十几块总重超过几十吨的混凝土四面体,像推积木一样,轻而易举地向前推去。


    在到达大堤迎水面裂缝的边缘时。推土机猛地发力。


    “哗啦!”


    十几块庞大的混凝土四面体,直接被推入了波涛汹涌的江水中,准确地砸在了管涌的进水口上方。


    江水瞬间激起十几米高的巨大水花。


    这些沉重的四面体落入水中后,由于其特殊的几何形状,相互之间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任凭江水如何冲刷,也无法将它们移动分毫。它们那庞大的重量,直接将江水底部的漏洞死死压住。


    这仅仅是开始。


    后续的翻斗卡车源源不断地开上来。倾倒、推平。


    推土机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钢铁巨手,将成百上千吨的混凝土块和巨石,毫不留情地填入江水中。


    原本还在大堤背水面疯狂喷涌泥水的管涌孔洞,在迎水面被这海量的重物死死压住并阻断了进水通道后。喷涌的水柱瞬间变小,随后化为一股细流,最终彻底停止了冒水。


    这道让上万名工人束手无策、濒临崩溃的致命险情。


    在重型工程机械那不讲理的质量倾泻和绝对力量面前,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彻底镇压。


    大堤上,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周大生扔掉手里的铁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他看着那台正在倒车、准备进行下一次作业的明黄色推土机,激动得眼眶通红。


    “这就是咱们国家的机器啊……真他娘的带劲!”旁边的老李抹着眼泪,声音颤抖着说道。“要是五四年咱们有这玩意儿,哪还会死那么多人,淹那么多地!”


    险情暂时被控制,但战斗并没有结束。


    江水的水位依然在缓慢上涨,大堤的高度需要整体加固。


    此时,距离武汉千里之外的大西北权力心脏——西京政务院。


    地下战略指挥中心内,灯火通明。空气干燥而凉爽,与南方的闷热潮湿仿佛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长江流域水文电子沙盘前,站满了行色匆匆的参谋和水利专家。


    李枭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地盯着沙盘上代表着水位的红色警示灯。


    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拿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加急电报,快步走到李枭身边。


    “委员长,武汉防汛指挥部发来最新水情通报。”叶清璇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受上游四川盆地和陕南持续特大暴雨影响,长江上游形成叠加洪峰。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最大洪峰将抵达荆江河段。”


    叶清璇在沙盘上指出荆江的地理位置。


    “荆江河段河道蜿蜒曲折,水流宣泄不畅。目前的预测流量将达到每秒八万立方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荆江大堤的极限承载能力。”


    她翻开一份农业数据报告。


    “荆江大堤的背后,是整个江汉平原。这里是我们大西北在南方最大的商品粮基地和棉花产区。今年我们在那里投入了上万台联合收割机和拖拉机,农业机械化改造刚刚完成。如果大堤溃决,不仅千万亩良田将毁于一旦,数百万群众流离失所,那些宝贵的农业机械也将全部变成水底的废铁。这将对我们今年的全国粮食配给和轻工业原料供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李枭的眼神冷得像冰。


    在传统的抗洪思维中,面对这种超出堤坝承载极限的特大洪水,唯一的选择就是“分洪”。也就是主动炸开某些非重点区域的堤坝,让洪水淹没大片的农村和耕地,以此来保住核心的工业城市。这是一种断臂求生的无奈之举。


    但李枭的字典里,没有轻易放弃的选项。


    “江汉平原不能淹。那是我们花了大力气改造出来的粮仓。”李枭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头看向水利部和工程兵团的总指挥。


    “现在的堤顶高程距离洪峰预计水位还差多少?”


    “报告委员长,还差一米五。荆江大堤全长一百三十公里,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将一百三十公里的堤坝加高一米五,依靠人力填沙袋根本无法完成。土方量太大了。”水利专家满头大汗地回答。


    李枭走到沙盘前,手指在荆江的防线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人力完不成,就用机器。大西北的工厂造出那么多重型装备,不是为了停在车库里生锈的。”


    “启动国家级‘钢铁防线’一级响应。”


    李枭的指令如同一道无形的电波,瞬间激活了整个国家机器的最强动能。


    “命令西北铁路运输总局,立刻暂停陇海线和京广线南段的所有非紧急货运和客运列车。腾出所有干线运力。”


    “从西京、包头、洛阳等地的重型机械厂和工程兵驻地,抽调五百台重型推土机、三百台大型反铲挖掘机,以及两千辆重型自卸卡车。”


    “连同操作手一起,全部装上军用平板专列。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把这些装备给我拉到荆江大堤的后面。”


    李枭看着叶清璇。


    “土方不够,就去挖山。沙袋来不及装,就用钢铁和混凝土。”


    “告诉前线指挥部,我不要看伤亡报告,也不要听什么困难。用机器的履带,硬生生地给我把这道堤坝筑起来!”


    指令下达。庞大的物流大动脉在暴雨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西京铁路编组站。


    漫天的暴雨中,探照灯将站场照得雪亮。


    几十台巨大的龙门吊在铁轨上方来回移动。


    一辆辆崭新的、甚至连出厂防锈油都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重型工程机械,伴随着柴油机的黑烟,被稳稳地吊装到加长的重载平板车厢上。


    在机务段。老司机王师傅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着“前进”级重型蒸汽机车的传动杆。


    “王师傅,这趟专列是最高优先级。沿途所有车站一路绿灯。调度局要求我们把速度拉到极限,机车不歇火,人员在车上轮换。”副司机一边往煤水车里加水一边大喊。


    “知道了!加满煤!这趟拉的可是救命的铁疙瘩,耽误一分钟,南方就得多淹一片地!”王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敏捷地爬上驾驶室。


    半个小时后。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撕裂了西京的雨夜。


    双机重联的庞大蒸汽机车,喷吐着浓密的白烟和火星。驱动轮在湿滑的钢轨上剧烈摩擦,随后猛然发力。


    长达几十节、满载着各种重型工程车辆的专列,像一条钢铁巨龙,冲入了漆黑的暴雨中,向着南方的荆江疾驰而去。


    这样的专列,在那个雨夜,有几十列同时在不同的铁路线路上狂奔。


    次日下午。荆江大堤后方的沙市火车站。


    雨势稍减,但天空依然阴沉。


    火车站的站台上,已经搭建起了巨大的临时卸货坡道。


    随着一列列专列的进站。那些在车厢上沉睡的钢铁巨兽被唤醒。


    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


    “各编队注意!不需要集结休整!直接开赴分配管段!”现场的工程兵指挥官拿着电喇叭大吼。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出火车站,顺着泥泞的公路开上了大堤。


    此时的荆江大堤上,十几万名军民正在进行着绝望的苦战。江水已经快要漫过堤顶,许多地方的沙袋防线在江水的浸泡下开始松动滑落。人们用血肉之躯在风雨中筑起人墙,试图抵挡洪水的冲刷。


    就在大家感到体力和希望都在一点点流失的时候。


    大地的震动传来了。


    从大堤的后方,一排排巨大的黄色机械如同钢铁城墙一般,碾压着泥水开了上来。


    这是大西北最纯粹的工业暴力展示。


    “所有人退后!挖掘机和推土机进场!”


    一台重达三十吨的大型履带式液压反铲挖掘机,停在了距离大堤不远的一座小土丘旁。


    挖掘机驾驶员熟练地操纵着先导手柄。巨大的机械动臂高高扬起,前端那个带有锋利斗齿的铲斗,狠狠地砸进了土丘中。


    在强大的液压缸收缩下,铲斗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坚硬的土层。一铲子下去,就是整整两立方米、重达数吨的泥土。


    挖掘机回转机身,将铲斗悬停在旁边等候的自卸卡车车厢上方。


    “哗啦!”


    几吨重的泥土瞬间倾倒进车厢。仅仅三四铲,一辆十轮重型卡车就被装满。


    装满泥土的卡车立刻轰鸣着开向大堤。


    在大堤上,不再需要人们一袋袋地去扛沙袋。


    卡车直接倒车至大堤边缘,升起车厢。成吨的泥土倾泻而下。


    紧接着,推土机上前,将这些泥土快速推平。重型压路机的钢轮随后滚过,将松软的泥土压得坚实无比。


    挖掘、运输、推平、碾压。


    这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机械流水线。


    机器不知疲倦,不惧风雨。它们不知什么是恐惧,只要油箱里还有柴油,它们就能释放出相当于成千上万名壮劳力的恐怖效率。


    “这……这速度太快了!”当地的防汛干部看着眼前这一幕,激动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那座小土丘就被挖掘机削平了一半。而大堤上,一条由机器筑起的、宽达数米、高出一米多的坚实新堤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这就是大西北的抗洪方式。不用血肉去填补自然的愤怒,而是用钢铁和机械,强行改变地表的形态。


    除了土方作业,对于那些被江水冲刷严重、极易发生溃决的迎水面。


    大西北派出了另一种更为直接的工程车辆——混凝土泵车和搅拌车。


    在后方的临时搅拌站内,水泥、沙石和水被混合成液态的混凝土。搅拌车将其运至大堤。


    泵车伸出长长的折叠机械臂,跨过堤顶,将橡胶软管直接伸到大堤的迎水面斜坡上。


    伴随着高压泵的节奏声,液态的速凝混凝土被源源不断地喷射在原本松软的泥土和沙袋表面。


    这些特种混凝土在接触空气后迅速硬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在大堤的外侧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灰色水泥铠甲。任凭江水如何疯狂地拍打,也无法从这层铠甲上带走一丝泥土。


    四十八小时的生死竞速。


    在轰鸣的柴油机声中,在探照灯刺眼的光柱下。


    当上游那波流量达到每秒八万立方米的恐怖洪峰,夹杂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刷到荆江河段时。


    它面对的,已经不再是一道由泥土和沙袋勉强堆砌的脆弱防线。


    而是一道被几百台推土机压实、被几万吨混凝土浇筑硬化的钢铁堤坝。


    洪峰的巨浪狠狠地撞击在大堤上,激起数十米高的水花。江水在堤外疯狂地打着漩涡,试图寻找突破口。


    但大堤岿然不动。


    机器的履带稳稳地压在堤面上。


    站在大堤后方的几十万军民,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乎与视线平齐的浑浊江水。他们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轻微震颤,那是江水巨大的动能被堤坝强行阻挡产生的作用力。


    洪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终,随着上游降雨的减少,江水的流速开始放缓,水位在距离新筑堤顶还有几十厘米的地方,停止了上涨,并开始极其缓慢地回落。


    太阳终于拨开了厚重的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江面上。


    大堤守住了。江汉平原那数千万亩即将丰收的农田,以及星罗棋布的工厂和城市,安然无恙。


    当确认洪峰已经安全通过的那一刻。


    整个荆江大堤上,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随后,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天际的欢呼和哭泣声。


    人们互相拥抱,有的直接跪在泥泞的堤面上,亲吻着这片保住他们家园的土地。


    在那些停歇下来的工程机械旁边。


    推土机驾驶员李铁关掉发动机,推开沉重的装甲车门。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制服被汗水析出的盐分染成了白色。


    他跳下推土机,靠在履带上,点燃了一根揉得有些发皱的香烟。


    几个当地的农村妇女,提着竹篮,踩着泥水走了过来。篮子里装着刚煮熟的红皮鸡蛋和热气腾腾的绿豆汤。


    “师傅,辛苦了,吃个鸡蛋吧。要是没有你们开着这些大铁家伙来,咱们这祖祖辈辈的家底,这次全得喂了王八。”一位大婶眼含热泪,将一碗绿豆汤递给李铁。


    李铁接过粗瓷碗,一饮而尽。清凉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满身的疲惫。


    他看着不远处那些庞大的机器,擦了擦嘴。


    “大婶,不用谢我们。谢咱们国家造的这些机器吧。人肉长得再结实,也挡不住大水。但这铁疙瘩能。”李铁拍了拍推土机那冰冷坚硬的合金推土铲。


    “只要咱们的工厂还在开工,这种铁家伙就会源源不断地造出来。以后再有大水,咱们就用推土机给它推回去!”


    数天后,武汉。


    长江的水位已经回落到了警戒线以下。连续的大雨终于彻底停歇,湛蓝的天空重新出现在城市上方。


    周大生结束了抗洪任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红星钢铁厂的家属院。


    他脱下那件沾满泥浆的黑胶雨衣,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晾晒。


    刘翠兰听到动静,赶紧从屋里迎了出来。看到丈夫平安归来,虽然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不错,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快进屋,我烧了热水,赶紧洗个澡换身干衣服。”刘翠兰一边说,一边接过周大生手里的雨鞋。


    中午的饭桌上,没有了连日阴雨带来的压抑。阳光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洒在桌面上。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着中央防汛总指挥部的嘉奖令。


    “在这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中,我大西北重型工程兵团发挥了决定性的中流砥柱作用。各类重型机械设备连续作业,完成土石方量相当于人力工作数月的总和……”


    周大生端起饭碗,吃了一大口妻子特意炒的辣椒炒肉。


    “翠兰,你是没去大堤上亲眼看。”周大生一边嚼着肉,一边兴奋地比划着。


    “那水大得吓人,眼看就要漫过来了。结果咱们国家的那些大推土机一开过来,一铲子下去就是一座小山。几下子就把堤坝给垒得结结实实。水再大,在那些铁疙瘩面前,也只能乖乖地绕道走。”


    他看着收音机,眼中充满了对这个国家工业力量的绝对信任。


    “以前咱们老一辈人常说,水火无情,只能听天由命。”


    “现在我看啊,咱们造出来的机器,能把老天爷的脾气给强行按下去。这日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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