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村里的人一到茶余饭后，嘴巴就像上了弦似的，全是吴艳秋偷婆婆的钱买缝纫机的事。


    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里带着兴奋和幸灾乐祸，好不热闹。她家里的门，这下在大队里可算是出了名。


    王春花这几天压根没迈出家门半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她躺在床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嘴里“哎呦哎呦”地直叫唤，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气。


    吴艳秋呢，经这么一闹，也没了好脸色。她双手一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冷冷地丢下一句：“爱吃不吃。”说完，扭头就走，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床上的老婆婆。


    顾建国在堂屋门口来回踱了两圈，听见里屋娘“哎呦”的叫唤声，终究是于心不忍。


    可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娘，一边是过了多年的媳妇，他两头都不敢得罪，只能硬着头皮进屋和稀泥。


    他走到床边，声音放得软和：“娘，你好歹吃一点吧！灶上还温着粥，饿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这话像往王春花心里泼了盆热油，她猛地坐起身，枯黄的脸上满是怒气，手指着顾建国的鼻子就骂：


    “你就是这样调教你媳妇的？她偷了家里的钱买那破机子，现在还有理了？要我说，你就该休了她，让她滚回娘家去！”


    顾建国本就憋着火，一听“休妻”两个字当即板起脸，眉头拧成个疙瘩：


    “娘！钱都花了，缝纫机也退不了，你差不多得了！再怎么说，艳秋也为我生了两个儿子，是顾家的功臣，你怎么还挑拨我们离婚呢？”


    躲在门后的吴艳秋，手指紧紧攥着门帘角，听见男人这话，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眼里也多了几分光亮——她男人，总算说了句人话。


    再看床上的王春花，被亲儿子这番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嘴唇哆嗦着，脸憋得通红，最后竟气得嘴歪眼斜，扶着墙一个劲儿地呼哧喘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原本这样的日子还能将就着过，可王春花偏要出来作妖，看吴艳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那张刻薄的嘴一天到晚不闲着，一开口就是刺儿。


    吴艳秋本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被挑唆得心里直冒火。她把手里的笤帚“啪”地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怒气冲冲地冲王春花道：


    “娘，你既然看不上我，那你就搬去他三叔家去住吧！”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心里暗暗盘算——当年分家时，明明说过二房不用管老婆子的养老问题，可没说三房也不用管啊！


    再说，老婆子跟大房住了这么久，三房一直不管不问，现在也该轮到他们尽尽孝心了。


    更何况，老婆子手里已经没了钱，她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地伺候。


    王春花听了这话，眼睛倏地亮了，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救命稻草。


    她眯起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想——对啊，自己为啥不去跟小儿子一起住？


    小儿子在县城中学教书，吃的可是商品粮，自己要是去了，不也成了城里老太太？


    想着想着，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先前的怒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春花眼珠子一转，主意已经在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她对着窝在墙角、闷头抽旱烟的大儿子嚷道：“建军，你明天去县里一趟，让保国这个周末回来一趟！”


    顾建军正蹲着，烟杆在手里慢悠悠转着，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刚才媳妇和老娘的话他全听进耳朵里了，自然猜到老娘是想搬去三弟家住。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娘要是还在自己家折腾，迟早得把这个家拆散。


    于是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笑，爽快地答应：“好嘞娘，我明天就去。”


    周末这天，顾保国带着媳妇张玉兰回了村。


    两人从县城带来了两包礼物，先把其中一份送到了大哥家。另一份看起来更体面些的，他准备等会儿送去二哥家。


    这种差别待遇，是在顾修远参军后才出现——以前，他是不屑于跟二房走得太近的。


    林知意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这位名义上的三叔。


    顾保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斯文的书卷气，可镜片下那一双小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知意微微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对这位“读书人”的好感，一下子降了几分。


    “二哥，这个就是修远娶的新媳妇？”


    顾保国眯着小眼睛，笑容堆得满满的，朝林知意点了点头。


    林知意只是礼貌地回了个笑，目光却在他那副过于殷勤的神情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对，这就是我家修远的媳妇。”


    “三弟，东西就不要了，你记得拿回去。”


    顾卫国的声音淡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这些年，他没收过大房、三房任何东西，这次也不打算破例。


    他心里清楚——要不是自己二儿子有了出息，这个老三才不会想着来跟他修补关系。


    顾保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闪了闪，勉强把笑容撑回去：“二哥，你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顾卫国只丢下两个字，便不再多言，转身去院子里收拾柴火。


    顾保国看着那袋被拒绝的礼物，心里暗暗盘算——这两年他往二房送了不少东西，却无一例外被退回来。


    可他还是每次都拎着东西来，想着万一二哥哪天松口，他们家就能跟着修远这个侄子沾光。说不定儿子文轩以后也能去部队当兵。


    说到底，他想和二房破冰，不过是为了将来能从二房那里得到好处。要是顾修远没什么出息，他才不会如此厚着脸皮来示好。


    林知意站在一旁，将顾保国那点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那副笑容背后的盘算，就像裹着糖衣的炮弹——甜在嘴上，苦在心里。


    可公公顾卫国却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态度冷淡得像一堵墙。


    林知意暗暗佩服，心里想：这才是真正的硬气，不被糖衣炮弹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