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坐在小马扎上静静等待，门口的光线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截断，她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


    男人身形颀长，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周身透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但还是没有顾修远长得好看。


    他的身后跟着刚才那个收保护费的汉子，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跟在一旁，很显然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黑市这里的老大。


    陆峥走到林知意面前，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又落在她刻意画得粗糙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透着灵动的眼睛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汉子把背篓拎过来。


    汉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林知意肩上的背篓，放在地上，掀开了盖着的粗布。


    金黄饱满的玉米、圆润剔透的大米、个头硕大的红薯露了出来。


    陆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大米，对着光仔细打量。


    那米粒饱满莹润，没有半点杂质，比供销社里按定量供应的一等米还要好上几分。


    他又拿起一个红薯，掂了掂重量，表皮光滑，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熟透了的好东西。


    “确实是好货。”


    陆峥站起身，声音低沉悦耳，目光重新落回林知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只是大姐这脸，画得未免太刻意了些。”


    林知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粗哑的嗓音：


    “老板说笑了，跑乡下收粮风吹日晒的，脸自然粗糙。”


    “是吗？”陆峥往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她的眼底。


    “可我瞧着，大姐这眼角的细纹，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颧骨的褐色，也匀得过分了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旁边的汉子也凑过来看，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


    “嘿！还真是！我说怎么瞧着别扭呢！”


    林知意的心沉了沉，没想到这人眼神这么毒辣，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她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出门在外，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老板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陆峥直起身，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倒是冲淡了几分之前的锐利：


    “爽快！我就喜欢跟明白人说话。只是做生意讲究诚心，大姐这般藏头露尾，未免显得不够真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如，以真面目示人？”


    林知意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背篓的边缘，思忖片刻后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


    “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生意，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成了，两不相欠。我是谁，长什么样，对我们的交易，似乎没什么影响。”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又摆明了不愿透露身份的态度。


    陆峥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带着防备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罢，人各有志。既然大姐不愿，我也不强求。”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背篓里的粮食，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吧，你有多少货？”


    “大米五百斤，玉米八百斤，红薯一千斤。”


    林知意报出数字，目光紧紧盯着陆峥的表情，“都是这个品相，绝不掺假。”


    陆峥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是被这个数量惊到了。


    这年月，粮食金贵得很，别说上千斤，就是百八十斤，都能让寻常人家眼红。


    他沉吟片刻，问道：“价格怎么算？”


    “大米两毛五一斤，玉米一毛一斤，红薯六分一斤。”林知意报出价格。


    汉子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价格也太贵了！供销社的大米才一毛八，你这都快翻一倍了！”


    “我这大米的品相，比供销社的好多少，老板心里有数，况且供销社要票，我这可不要票。”


    林知意不卑不亢，“物以稀为贵，老板若是觉得贵，那这生意，不谈也罢。”


    她说着就要去拎背篓，陆峥却抬手拦住了她：


    “慢着。价格可以谈，但你这货的数量，必须保真。”


    “我拿信誉担保。”


    林知意看着他，“不过我有个条件，交易地点，得由我来定。”


    “哦？”陆峥挑了挑眉，“哪里？”


    “城西的破城隍庙。”


    林知意缓缓道，“那里因为破四旧荒废了，荒草丛生，平日里根本没人去，最是安全。”


    陆峥思忖片刻，城西的城隍庙他知道，确实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用来交易再合适不过。


    而且那里远离市区，就算被人发现，也容易脱身。


    他看向林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成交！价格就按你说的，不过我要先验货，货真价实，我立刻付钱。”


    “自然。”


    林知意也伸出手，“两个小时后，城隍庙见。到时候我会把货全部运过去，你带足钱，带够人手。”


    “放心。”陆峥松开手，嘴角噙着笑，“我陆峥做生意，从不拖欠。”


    “那我就静候老板佳音了。”


    说罢，林知意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黑市外走去，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汉子忍不住凑到陆峥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峥哥，这女人来路不明，货又这么多，要不要派人跟着她，看看她的底细？”


    陆峥望着林知意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必。”


    汉子愣了愣：“为啥啊？这女人看着可不简单。”


    “越是不简单的人，越不喜欢被人跟踪。”


    陆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她既然敢跟我交易，自然有她的依仗。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的目标是那些粮食，有了这些粮食，就能把附近几个黑市的生意全抢过来，辐射范围扩大一倍，到时候，这一片的黑市，就都是我们说了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拳头微微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