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顾弘毅和苏晚的心里，却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忍了整整两天，顾弘毅实在等不及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攒了许久的津贴，拉着苏晚往百货大楼赶。


    苏晚一路上都攥着衣角，手心沁着汗，既期待又忐忑，总觉得手里的布包沉得像揣了块石头。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凭票供应的柜台前排着长队。


    顾弘毅早有准备，攥着糕点票、糖票和工业券，熟门熟路地奔着糕点柜台去。


    他咬咬牙，换了一盒最体面的京八件点心匣子，红漆木匣，上面印着福禄寿喜的花样，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又去副食柜台称了一斤水果糖，用麻纸包好，再拎上两瓶二锅头、一斤龙井茶叶。


    苏晚看着他一件件往包里塞，急得拉他的胳膊：


    “弘毅，太贵了，爹娘会怪我们乱花钱的。”


    “不贵。”


    顾弘毅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


    “这是心意，爹娘嘴上说，心里有数。”临出门，他又拐去供销社，给李桂兰扯了三尺蓝布，给顾卫国买了个新的旱烟袋锅，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苏晚往家走。


    两人并肩走在部队家属院的路上，苏晚的脚步越走越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小声说：


    “弘毅，我还是怕……万一爹娘还是不肯见我，怎么办？”


    顾弘毅停下脚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温柔：


    “有我在，别怕。爹娘已经松口了，咱们今天就是顺坡下驴，把事儿说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这辈子我认定你了，谁也拆不散。”


    苏晚望着他眼里的笃定，心里的慌张渐渐散去，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顾家小院走去。


    远远就看见顾家的院门虚掩着，院里传来安安和念念的咿呀声，还有李桂兰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顾弘毅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爹，娘，我回来了。”


    院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片刻后，李桂兰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进来。”


    顾弘毅推开门，牵着苏晚的手走进去。苏晚一进门，就看见李桂兰坐在堂屋竹椅上，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顾卫国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旱烟杆，脸色依旧绷着，却没有了前天晚上的震怒。


    她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


    顾弘毅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八仙桌上一放，“砰”的一声，倒显得有几分郑重。


    他拉着苏晚走到二老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苏晚也跟着他，双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爹，娘，儿子错了。”


    顾弘毅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诚恳。


    “前天晚上我不该跟你们顶嘴，不该惹你们生气，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儿子给你们磕头认错了。”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也跟着磕了头，声音细弱却坚定：


    “叔叔，阿姨，都是我不好，是我给顾家添了麻烦，让你们操心了。”


    李桂兰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抱着孩子的胳膊微微发僵。


    顾卫国清了清嗓子，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放，沉声道：“起来吧。地上凉，别冻着。”


    这一句话，像一道赦令。


    顾弘毅心里一喜，连忙扶着苏晚站起来。苏晚的膝盖有些疼，却不敢表现出来，依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顾弘毅身边。


    李桂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晚身上。


    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这个姑娘，心里早已转了无数个念头。


    这两天，她和顾卫国没少琢磨。


    他们怕的，无非是苏晚是寡妇，会被人说闲话，怕她带着孩子，将来日子不好过。


    可现在知道，苏晚没孩子，前婆婆那般磋磨她，她却依旧安分守己，心里的嫌弃就淡了大半。


    再想想，顾弘毅铁了心要娶她，真要是逼急了，儿子真跟他们断绝关系，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安心。


    况且，苏晚以后跟着顾弘毅留在部队家属院，不常回村里，只要没人刻意提起，谁会知道她的过去？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李桂兰看着苏晚，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用红绳系着，虽不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她低着头，眉眼温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透着一股懂事和谦卑。


    “抬起头来。”李桂兰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没了之前的冷意。


    苏晚一愣，缓缓抬起头，对上李桂兰的目光。


    她的眼里没有嫌弃，只有平静的打量，苏晚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你就是苏晚？”李桂兰问道。


    “是，阿姨。”苏晚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问你，”


    李桂兰看着她，语气严肃。


    “你跟弘毅在一起，是真心的吗？不是图他二哥是部队的军官，只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


    “是！”


    苏晚几乎是脱口而出，眼里带着几分急切。


    “阿姨，我是真心喜欢弘毅的。他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不求别的，只求能跟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孝敬您和叔叔，照顾好这个家。”


    “你是寡妇，这事儿我知道。”


    李桂兰缓缓道，“以前的苦，你也受够了。进了顾家的门，我不希望你再受委屈，也不希望你因为过去的事，就低人一等。”


    她顿了顿，看向顾卫国，见丈夫微微点头，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但是。”李桂兰的语气重了几分，


    “进了顾家的门，就要守顾家的规矩。要勤快，要懂事，要跟弘毅好好过日子，将来生儿育女，把日子过红火。你能做到吗？”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我能！阿姨，我一定能！我会好好跟弘毅过日子，孝敬您和叔叔，绝不辜负你们的成全。”


    顾弘毅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


    他紧紧攥着苏晚的手，生怕这一切都是梦。


    直到听见李桂兰的下一句话，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了。”


    李桂兰叹了口气，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哭什么，该高兴才是。既然认了你这个儿媳妇，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顾卫国也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虽不明显，却足以让顾弘毅和苏晚欣喜若狂。


    “起来吧，都站着干什么？”他指了指八仙桌上的东西，“买这么多东西，净乱花钱。”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


    “爹！娘！”顾弘毅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苏晚也跟着喊：


    “爹，娘。”


    这一声“爹娘”，喊得李桂兰心里暖洋洋的。她拉着苏晚的手，细细摩挲着，那双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走，进屋坐。”她回头对顾卫国说，“老顾，去把弘毅买的茶叶泡上，再拿几个杯子来。”


    “哎。”顾卫国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知意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苏晚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苏晚，恭喜你。”


    苏晚红着脸，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顾弘毅拉着苏晚的手，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爹娘忙前忙后，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李桂兰把安安和念念交给林知意，又去厨房端了一盘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放在苏晚面前：


    “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谢谢娘。”


    苏晚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软糯的馒头带着麦香，她却吃得泪流满面。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顾弘毅看着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


    “晚晚，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桂兰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模样，心里感慨万千。


    她走到顾卫国身边，看着丈夫泡茶的身影，小声说：


    “这丫头，倒是个懂事的，跟弘毅站在一起，也挺般配。”


    顾卫国点了点头，把泡好的茶端到桌上，笑着说：


    “只要他们好好过日子，咱们就放心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顾家小院里，温暖而耀眼。


    安安和念念在林知意怀里咿咿呀呀地笑着，院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馒头的麦香，还有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温情。


    顾弘毅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无比笃定。


    他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姑娘，终于得到了爹娘的认可。


    往后的日子，他会牵着苏晚的手，一起走过风风雨雨，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辜负爹娘的成全，更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攥着温热的馒头，看着眼前慈祥的公婆，还有温柔的二嫂，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她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从今往后，她也是有家人的人了，有疼她的丈夫，有包容她的公婆，还有一个温暖的家。


    风轻轻吹过，带着春日的暖意，顾家小院里的笑声，久久回荡在部队家属院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