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的早,寒冬的风卷着碎雪沫子,拍打着家属院的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
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炕,炭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将一室寒气隔绝在外。
安安和念念正趴在炕边,抱着布艺小老虎咿咿呀呀地玩闹,小短腿蹬来蹬去,软乎乎的笑声填满了小小的屋子。
林知意刚将一叠翻译好的书稿整理妥当,用红绳细细捆好,放在桌角。
指尖还带着笔墨的淡香,她正准备起身给两个孩子掖一掖被角,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传达室老王头的喊声,声音裹着风雪,格外清晰:
“林知意同志!家里电话!京市来的长途!”
林知意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
京市——那是她的娘家,是她阔别了数年的故土。
自从当年下乡插队,离开那座繁华的都城,她便再也没回去。
后来与顾修远相识相恋,结婚随军,一路跟着部队辗转,扎根在这北方的家属院里,生儿育女,操持家事。
与父母的联系,大多只靠着一封封书信,一通通电话。
林知意连忙将炕桌往里面推了推,又给两个孩子裹紧了小棉袄,这才快步走出屋子,踩着院门口青石板上的薄雪,匆匆往传达室赶。
寒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微微发疼,她却丝毫不在意,只一颗心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忐忑。
传达室里的老式手摇电话放在木桌上,话筒还贴在机座上,嗡嗡地带着电流的杂音。
通讯员小同志笑着替她掀开棉门帘:“嫂子,快接吧,那边等了好一会儿了。”
林知意道了谢,伸手拿起冰凉的话筒,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喂”了一声。
下一秒,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熟悉又带着哽咽的声音,是母亲沈望舒。
“意意?是我的意意吗?”
沈望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隔着遥远的电话线,依旧清晰地传到林知意的耳朵里。
仅仅是这一声呼唤,便让林知意积攒了许久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是我,我是知意。”
她努力压着声音里的哽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您和爸还好吗?家里一切都顺利吗?”
“好,好,我们都好!”沈望舒连声应着,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
“就是想你,天天想,夜夜想。妈妈连你一面都见不着,连我的外孙、外孙女都只能在信里听听模样……”
说到两个孩子,沈望舒的声音更软了,满是心疼与期盼:
“安安和念念好不好?乖不乖?有没有闹脾气?
有没有冻着饿着?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娃,还要操持家里,苦不苦?
修远他……任务还没结束吗?”
一连串的关心砸下来,林知意的心像是被温水裹住,又暖又酸。
她知道,父母从来没有怪过她远嫁,只是心疼她独自在异乡撑着一个家,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军嫂的孤单与牵挂。
不等林知意答话,话筒里又换了一个沉稳的男声,是父亲林志强。
林志强的声音依旧威严,却少了平日里的严肃,多了浓浓的父爱:
“知意,爸爸也想你。家里一切都好,你妈天天翻着你的信,一看就是小半天,夜里常常念叨你。
你不用惦记我们,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两个孩子,比什么都强。”
“爸……”林知意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又何尝不想念父母?
想念京市老院子里的葡萄架,想念母亲做的糖醋排骨,想念父亲坐在书桌前看报的身影,想念家里那间属于她的小房间。
听着父母话语里藏不住的思念,林知意忽然心头一动。
眼下顾修远外出执行任务,家里的事情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翻译稿子可以随身带着写,黑市与陆峥的交易也早已走上正轨,只需按约定时间交接即可,并不用时时费心。
安安和念念渐渐长大,身体结实,乖巧懂事,路上也能经得起颠簸。
左右都是等待,与其在这座小院里日日思念远方的父母,不如带着孩子回京市一趟,圆了一家人团聚的心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种子瞬间生根发芽。
林知意握紧了话筒,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又带着几分雀跃:
“爸,妈,我想你们了,特别想。我……我打算带着安安和念念回京市,回来看你们。”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像是时间都静止了一瞬,连电流的杂音都淡了下去。
下一秒,沈望舒的惊呼声几乎要冲破话筒:
“你说什么?意意,你再说一遍?!你要回来?带着两个孩子回来?”
“是,我回来。”林知意笑着,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无比认真。
“我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修远暂时也回不来,我带着孩子回京市住一阵子,陪陪你们。”
林志强也激动得语无伦次,平日里沉稳的嗓音都带上了颤:
“好!好啊!太好了!爸爸和妈妈天天盼着这一天呢!你可算愿意回来了!
你不知道,自从你走后,京市家里你的房间,我们一直给你留着,天天打扫,被褥都是晒得干干净净的,就等着你哪天回来住!”
沈望舒更是哭着笑着,絮絮叨叨地开始安排:
“回来!一定要回来!妈这就去给你准备房间,去买你最爱吃的点心,买孩子爱吃的水果糖,买细粮,买棉布,给安安和念念做新衣裳!
京市今年冬天冷,妈给你们烧好暖炉,把屋子弄得暖暖和和的,绝对冻不着我的宝贝外孙和外孙女!”
“你什么时候动身?路上安不安全?要不要我们托人去接你?长途跋涉带着两个孩子,可千万要小心啊!”
父母一连串的叮嘱,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与欢喜。
林知意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电话那头,母亲一定是手忙脚乱,父亲一定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老两口因为她一句话,便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离家太久了。
久到从青涩的插队知青,变成了一双儿女的母亲;
久到父母的鬓角,一定又添了许多白发;
久到京市的老院子,早已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这几年,她忙着适应军属的生活,忙着照顾孩子,忙着撑起这个小家,忙着为顾修远守好后方,却唯独忘了,远方还有一对日夜盼着她归家的父母。
想到这里,林知意的心里越发柔软,归心似箭。
她细细安抚着父母,告诉他们自己会尽快收拾行李,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就动身,路上会小心谨慎,绝不会让自己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又和父母说了许久的话,问了家里的近况,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讲着京市的变化,讲着邻里街坊的小事,直到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提醒时间快到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走出传达室,风雪似乎都小了几分,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青石板的积雪上,泛着温柔的光。
林知意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嘴角却扬着止不住的笑意。
她快步走回小院,推开门的瞬间,安安和念念立刻摇摇晃晃地朝着她跑来,小嘴里喊着“妈妈”,软乎乎的身子扑进她的怀里。
林知意弯腰将两个孩子紧紧抱住,在他们软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心里满是温暖。
“安安,念念,妈妈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林知意轻声说,眼底闪着期待的光,“我们去京市,去见外公外婆,好不好?”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却看着妈妈开心的模样,也跟着咯咯直笑,小手拍打着,像是在欢呼。
林知意打定主意,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回京市的事宜。
她先是找到顾时雨,将自己要带孩子回京市的打算说了一遍。
顾时雨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连忙点头支持:
“二嫂,你早就该回去看看爸妈了!你一个人在这边,我虽然能陪着你,可终究比不上亲生父母在身边贴心。
安安和念念也该见见外公外婆了,你放心回去,家里的事情我帮你照看着,院子我天天来打扫,等你和孩子们回来,保证家里干干净净的!”
顾时雨一向懂事贴心,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林知意的心坎里。有小姑子帮忙照看小院,她也能走得安心。
接下来,林知意开始细细收拾行李。
她先将翻译用的书稿、外文资料仔细打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木箱子里,方便路上带着随时能写。
又把床板下的木匣子拿出来,将现金、粮票、布票、工业票一一清点好,分成两份,一份贴身藏好,一份放在行李里备用。
空间里的粮食充足,她不必担心路上的吃食,只需准备一些孩子爱吃的果干、米糕即可。
她给安安和念念收拾了厚厚的小棉袄、棉鞋、小帽子,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柔软暖和。
又带上了两个孩子不离手的布艺小老虎,那是他们的安抚物,路上带着能让孩子更安心。
与陆峥的交易,她也提前做了安排。
趁着深夜交接货物时,她将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事情告知了陆峥。
陆峥虽然惊讶,但也十分理解,当即保证:
“你放心走,交易的事情先暂缓,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
我这边会把生意稳住,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更不会牵连到你和你的家人。”
林知意点头放心。陆峥做事稳妥,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三天之后。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时雨就拎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赶了过来,帮着林知意抱孩子、拎行李。
小院的门轻轻关上,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林知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小家,心里默默念着:
顾修远,我带孩子回娘家看看。
母子三人坐上了火车,安安和念念靠在林知意的怀里,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与田野,小眼睛眨也不眨。
林知意抱着两个孩子,指尖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发,望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心里充满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