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忠犬八筒的故事》片场。
陈家乐熬了个夜,总算把《让子弹飞》的剧本给写出来了。
他揣着本子,专门跑到老爷子跟前嘚瑟。
老爷子正坐在监视器前琢磨镜头呢,陈家乐就拿着剧本在他眼前一个劲地晃悠,脸上就差写着——快来夸我呀!
老爷子被他晃得眼晕,有点不耐烦:“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幼稚!知道你憋了个好本子,赶紧拿来我瞅瞅,看完别耽误我干活。”
陈家乐心里那叫一个美。
在他看来,自己这本子,可比老爷子手上这部《忠犬八筒的故事》牛多了。虽说两部片子可能都有机会进影史前列,但分量和味道可完全不一样。
老爷子拿这个爱显摆的小孙子也没辙,一把将眼前晃悠的剧本抢了过来。
他看了眼封面,上面印着四个大字:《让子弹飞》,下面还有个小标题:《盗官记》。
看片子先看名,有时候一个名字就能透出不少东西。
“盗官记?”
老爷子看着那三个字,点评道,“点子倒是不错,就是有点老套了。”
陈家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这个时空,已经有类似的故事了?
“爷,您见过类似的本子?”
老爷子轻哼一声,解释道:“‘盗官’,顾名思义,不就是冒名顶替别人去当官嘛,这有啥稀奇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陈家乐心里哇凉。
老爷子看见他吃瘪的模样,心里有点小得意:让你小子在我面前装。
他喝了口茶,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西游记》看过吧,唐僧他爸爸,陈光蕊,就跟这故事有关。”
“《西游记》第九回,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艄公刘洪在陈光蕊上任的路上,伏击了他,并将他打死在水中,然后拿了他的印信顶替他去赴任。”
“这就是典型的盗官记。”
“还有明代的一个短篇故事《雷州盗记》,也是讲盗官的故事。”
“在明朝的时候,有一个书生到雷州赴任。”
“他路上遇到劫匪,劫匪杀了他的仆人丫环,留下了他的夫人和孩子,然后带着任书顶替他去赴任。”
“而且在任职期间还非常的清明廉洁,很受百姓爱戴。直到事情败露之后,百姓们才知道,这位所谓的青天大老爷,竟然是劫匪假扮的。”
听到这儿,陈家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心来。
虽然《让子弹飞》的核心也是冒名顶替去做官,但故事的内核和深度,跟老爷子说的这些例子,那可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您先好好看看,我这个本子,跟以前那些故事可完全不是一回事。”陈家乐带着点催促,又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老爷子一看他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几分:这小子,怕是真掏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他收起闲聊的心思,定了定神,翻开剧本第一页。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平常地扫过那些文字。
可看着看着,他的背脊就不由自主地慢慢挺直了。
片场里所有的嘈杂声、道具的碰撞、群演的走动、副导演的低语/好像突然间被一层玻璃隔在了外面。
老爷子的眼睛粘在纸面上,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捻动页角,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看到某些段落,他的眉头会猛然蹙紧;读到某些对白时,嘴角又抑制不住地向上抽动。
他就这么坐在导演椅上,像一尊突然入定的雕塑。偶尔有副导演想过来请示点什么,一瞧这架势,都识趣地缩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家乐从开始的那股得意劲儿,慢慢变成了好奇,到最后,心里反而有点打鼓了。
老爷子的反应,也太安静了吧?
终于,老爷子翻过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合上剧本,将它平放在膝头。
良久,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回头看向陈家乐。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叹,有审视,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你……是真打算把这本子给拍出来?”
“嗯。”陈家乐点了点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部电影,我非拍不可。”
先不说这是部能载入影史的杰作,光是系统奖励摆在那儿,他也必须拍。
不拍,不但没有票房返现,后续的电影资源也解锁不了。
“本子……是个好本子。”老爷子缓缓开口,“好得……都有点吓人了。你小子,在里面影射、隐喻的东西,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这电影拍出来,很危险的。”
“当年的人说不定都还有活着的,或者后人都还在。”
他拿起剧本,又放下:“拍出来,会是把快刀。能伤人,也能伤己。奖,或许能拿。但麻烦,肯定也少不了。那些钩子,钩到的可不止是观众。”
“一个不小心,是会被禁导的。你的导演生涯,可能就全搭进去了。”
老爷子是个几十年的老电影人了,自然看得懂电影里隐喻的内容,说他是从那个时代里走过来的人,也不为过。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
陈家乐自然知道老爷子在担忧些什么,可以说,要不是拍《让子弹飞》的人是姜闻,换其他人来拍,说不定真的会出事。
里面的剧情只是个壳子,想要表达的内容才是关键。
里面很多内容都不能说是隐喻了,只要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明喻。
只不过因为姜闻在华语导演人中的地位超然,加上他在电影里夹带私货已经是常事了,从《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太阳照常升起》中都夹带了很多私货。
加上在拍《鬼子来了》后,已经被禁导了五年,算是已经处罚过了。
虽然没有哪个文件标明了姜闻因为《鬼子来了》被禁导五年,但禁导却在事实上存在过,不然也不会去给陆桑拍《寻枪》了。
“放心吧,爷,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陈家乐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作品里讲的都是事实,而且影片本身也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法规,符合公序良俗和社会核心价值观。”
“那你又怎么能保证,”老爷子盯着他,问得更深了,“你写的这些内容,能原封不动地通过审查,送到观众面前?”
是啊,如果因为审核问题,电影被删改得七零八落,那它还是原来的《让子弹飞》吗?
还是陈家乐心中想要呈现的那部电影吗?
陈家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犹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凭我是陈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