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师爷死了,老二也死了。
进这一趟城,张麻子死了四个人。
嗯,四人?
庄强这个影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陈家乐在电影里埋东西,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死了这么多人,张麻子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他从废墟里爬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回是真急了。
他带着剩下的人,掉头回了鹅城。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下必杀令:三天之内,我要黄四郎的命。
第一天,他让人开着马车满城跑,把银子一把一把往街上撒。鹅城的老百姓白天都不敢出门,只敢在晚上蜂拥而上,把银子捡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银子很快就被黄四郎给收回去了。
第二天,还是马车,还是满城跑,这回撒的是枪。
老百姓也只敢在晚上出来,把枪捡回去。
第三天,张麻子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枪在手,跟我走!”
喊了一遍。
没人出来。
又喊了一遍。
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第三遍。
还是没人。
影厅里有人忍不住小声说:“这些人也怂了吧,有枪在手还怕啥?活该被欺压。”
庄强却不以为然,人性如此。
当初抗日战争的时候,一个小鬼子能押着几百人去枪毙,不照样连个敢反抗的人都没有。
只能说,陈家乐这个导演拍得实在太大胆了。
也不怕观众造反。
就在这时候,门一扇一扇地开了。鹅城的百姓端着枪,从巷子里、从屋檐下、从墙角根儿钻出来,乌压压站了一片。
就在观众以为张麻子的计划实现了的时候,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张麻子带着人冲到黄四郎的碉楼底下,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一群鹅,嘎嘎叫着,人一个都没有。
他愣了一秒,说了句话:“我知道了,他们谁赢帮谁。”
影厅里有人笑出声,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笑不出来。
黄四郎手下四百人,碉楼固若金汤。张麻子拢共几个人?怎么打?
他没往里冲,就让人对着铁门放枪。
打了一天一夜。
铁门被轰成了蜂窝煤,可人还是没进去。
影厅里有人嘀咕:这是干啥呢?
庄强也看不懂。他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愣是没猜出来张麻子想干什么,双方实力这么悬殊,他实在想不到陈家乐怎么设计这剧情,让张麻子打赢黄四郎。
就在这时,反转出现了。
黄四郎的那个替身被找到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
张麻子押着一个人回到街上。那人穿着黄四郎的衣服,长着黄四郎的脸——是那个替身。
“黄四郎被抓了!”
“黄四郎被抓了!”
老百姓围上来,看着那个“黄四郎”被按在地上,一刀砍了脑袋。
欢呼声震天。
碉楼里,真正的黄四郎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这一幕,手一抖,镜筒差点掉下去。他喃喃自语:“糟了……我成替身了。”
影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庄强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招……这招绝了啊。”
他又想起了电影开头的那句话:“死人,有的时候比活人还有用。”
这都是第三次了吧,一个套路,换种玩法再来一遍。
“陈家乐牛逼。”
他已经彻底被陈家乐给征服了。
电影还在继续。
“去碉楼,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让先前怎么喊都无动于衷的鹅城百姓们拿起枪,冲向碉楼。
庄强算是看明白了:张麻子根本没打算硬攻。他打了一晚上铁门,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以为两边在交火。第二天拎着替身出来游街,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他已经赢了。
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一个可以站队的方向。谁赢了,他们就帮谁。
现在“黄四郎”死了,那个压在头顶几十年的石头没了,还怕什么?
人群涌向碉楼。
那些走路都不利索的人,这时候跑得比谁都快。那些一辈子低着头的人,这时候端着枪往上冲。
而原本属于黄四郎那伙的教头成了带路党。
黄四郎原本的管家胡百也立即反水。
真正的黄四郎被裹在人群里,没人认得他,都把他当成替身。有人推他一把,有人骂他一句,他像一袋破烂一样被挤来挤去。
张麻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
“你觉得是你对我重要,还是钱对我重要?”
黄四郎抬起头,愣了一下:“应该是我重要?”
“你再想想。”
“不会是钱吧?”
“你再想想。”
黄四郎有点急了:“还是我重要。”
张麻子看着他,慢慢说:“你和钱对我都不重要。”
“那什么对你重要?”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黄四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走进碉楼。
没多久,一声闷响。
碉楼炸了。
电影最后,兄弟们也纷纷离开张麻子。
“你不是要跟我当麻匪,到处发钱吗?”张麻子问花姐。
“今天不是把钱都发光了吗?还有比今天更过瘾的?”
“这么说...你改主意了?”
庄强一愣,主义?
使劲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不是这个主义,是这个主意。
“妈的,被陈家乐塞东西,都塞出阴影了。”
陈家乐唱的《送别》这首曲子再次响起,远处,一列白马拉着的火车缓缓驶来,和电影开头一模一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还是那条铁路,还是那些白马,还是那辆火车,只不过火车上的是花姐和自己的这帮兄弟。
张麻子看着火车从自己身边远去,他眯起眼看过去,车尾上好像坐着一个人——汤师爷?黄四郎?还是谁?
于是,他策马跟了上去。
电影就此结束。
影厅里一片安静,然后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庄强靠在椅背上,盯着银幕上那列渐行渐远的火车,半天没说话。
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密密麻麻做好的笔记和影评,他长叹了口气。
“神作啊!华语电影难得的神作啊!”
“不行,趁电影院还没关门,我得再看一遍!”
至于搞第一篇稿子抢热度的念头早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