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饮食男女》终于要杀青了。


    京城的天气已经转冷，有的人甚至已经换上了棉服。


    陈家乐一大早就来到了剧组，招呼这个，问候那个，最后帮着大会堂的国宴级厨师把菜端上餐桌，等大家到齐就能开机了。


    今天拍的是最后一场家宴戏。


    朱师傅在饭桌上摊牌，说要跟锦荣在一起，梁伯母当场气得晕过去，三个女儿也各自走了。


    这场戏在剧本里写了六页纸，却是全片最高潮、戏剧冲突最强、最颠覆三观的一场戏。


    老爷子把这场戏安排在杀青前一天，说是拍完了这场，明天拍个空厨房收尾，刚好。


    老牌导演都讲究这个仪式感，都喜欢把最难的留在最后。


    片场搭的餐厅是朱家老宅的样子，圆桌、红木椅、墙上的老照片、柜子里的奖杯，全是老爷子亲自挑的。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佛跳墙、碧海游龙、菊花锅、松鼠鳜鱼、八宝鸭，全是刘师傅刚做好的，真材实料，冒着热气。


    灯光组在餐厅四周架了六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外打进来，像傍晚的夕阳。老爷子坐在监视器前，陈家乐则是继续去扛摄影机。


    这场戏这么重要，自然是不能假手于他人。


    还是得自己来才放心。


    “《饮食男女》，第五十七场，第一条。”场记打板。


    老爷子喊了开始。


    陈家乐手里的摄影机开始记录下晚宴上各位角色的神态。


    老朱坐在主位，一杯接一杯喝酒，脸涨得通红，手都有点抖，明显是在壮胆。梁伯母穿着旗袍，一脸春风得意，她还以为老朱要娶自己，不停给老朱夹菜；锦荣全程低着头，紧张得不敢看人；三个女儿各有心事，气氛绷得紧紧的。


    家倩轻声劝：“爸，少喝点。”


    老朱摆摆手：“没事，今天高兴。”


    梁伯母笑了笑：“老朱啊，今天这么大阵仗，是不是有好事要宣布啊？我看啊，是好事近了！”


    饰演老朱的段义平没接话。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白酒是货真价实的五粮液，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导演方法。


    这场戏老爷子就让段义平全程喝的真酒，说这样才更加真实。


    但要换陈家乐来导，那肯定不会这样。


    因为如果这场戏没拍好，那想要重新拍，那就得等第二天演员酒醒了。


    在《hello树先生》就是这样，树先生结婚的那场戏，王宝宝为了更加真实，就喝的真酒。


    电影拍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喝醉了。


    却挺着酒劲才把那场戏拍完。


    等导演看完录像回来，他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不过，有一说一，用真酒跟假酒，演出来的效果确实是有差别的。


    几口酒下肚，段义平的脸色已经变红，有些微醉的状态了。


    饰演梁伯母的演员归亚蕾，也是位五十多岁的老戏骨了。她给段义平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还在说：“老朱这个人啊，就是脸皮薄。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嘛？”


    段义平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


    “既然大家能在一起吃饭，就是缘分。既然亲如一家，那就没什么话不能说。”


    监视器里，段义平的脸涨得通红，手扶着桌沿，稳住自己。


    他的台词是提前背好的，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发哑，只能说老演员的演技就是强。


    “我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之所以不说，不是想故意隐瞒什么。我只是觉得，不想让我个人的事，连累家里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其实一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照样可以各过各的日子。可是从心里产生的那种顾忌——那才是一个家之所以为家的意义。”


    段义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三位女儿一眼。


    此时三位女儿都以为是父亲想要说跟梁伯母的事情，都想看戏呢。


    “我这一辈子，怎么做，都不能像做菜一样，把所有的材料都集中起来才下锅。当然，吃到嘴里是酸甜苦辣，各尝各的味。”


    镜头推近，给了段义平的脸一个特写。


    他的眼珠有点浑浊，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动了情。


    他转向梁伯母，语气郑重。


    “梁伯母。”


    归亚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撑着。


    “哎。”


    “我跟锦荣的事，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跟锦荣是真心的。我会照顾她，照顾珊珊，一辈子。”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上个月在荣总做的健康检查报告。请伯母，成全我们。”


    此时，再傻的人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唐惜海饰演的锦荣坐在老朱身边，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剧本上没有这段的台词，她的反应全靠即兴。


    归亚蕾的反应更快。她脸上的笑容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前后不到两秒。


    “你……你说什么？你跟谁？”


    “我跟锦荣。”老朱拉住了锦荣的手。


    归亚蕾的瞳孔骤缩。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段义平，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你个杀千刀的老朱！我以为你要娶我！你居然……你居然拐我女儿！你这个老不修！不要脸！”


    然后她两眼一翻，身子一软，连人带椅子往后倒。


    旁边的工作人员早就准备好了垫子，但归亚蕾倒下去的时候还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


    没人敢扶。


    因为老爷子没喊卡。


    导演没喊卡，工作人员贸然上去，说不定就会坏了这场戏。


    那么前面的辛苦全白瞎了。


    梁伯母被众人掐人中、拍脸，悠悠转醒，仍哭骂不止。


    在这一片混乱中，这场家宴落下帷幕。


    镜头里餐厅只剩老朱、家倩两人。满桌佳肴未动，一片狼藉。


    “好！”


    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老爷子忍不住拍手叫好。


    他刚想开口，又想起什么，赶紧招手让陈家乐过来一起看。


    等陈家乐点头说这条没问题，老爷子才拿起自己专用的小喇叭喊道：


    “这条过了！”


    “我宣布，《饮食男女》正式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