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京航大学，阶梯教室。
下课铃声响起，教授夹着讲义离开。
陈浩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
兜里的诺基亚8850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海甸区国资局赵局办公室的座机。
陈浩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一边随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喂了一声。
“陈总！好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赵局长爽朗的笑声，听得出心情极好：
“市国资局那边的批文下来了！
电科集团那边也通过了董事会决议。
丽华那栋楼可以卖！”
陈浩脚步未停，穿过嘈杂的走廊。
“辛苦赵局了。”
陈浩微笑着说道：
“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越快越好！
孙建国那老小子急得火上房，恨不得今天就让你把钱打过去。”
赵局长笑道，“你这边资金没问题吧？”
“随时可以付款。”
“那行！明天上午九点，咱们直接去市产权交易所。
评估报告我已经让人加急做出来了，咱们现场签约，现场鉴证。”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陈浩走出教学楼。
……
两周后。
学青路，丽华无线电仪器厂科研楼。
曾经生锈的大铁门已经被拆除，换上了临时的施工围挡。
楼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尘土飞扬。
陈浩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脚下是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砖块。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赵刚、王军，还有一个一个穿着沾满白灰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
正是之前给陈浩装修华清嘉园的宏大装饰老板，张猛。
这次是大活，他就亲自来了。
之前华清嘉园的装修就是他的团队干的，陈浩用着顺手，这次直接把他拉了过来。
“陈总。”
张猛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脸为难地看着四周斑驳的墙壁和头顶裸露的管道。
“您刚才说的那个方案，我没听错吧？
这墙皮都不铲？
顶也不吊？
就把这水泥柱子露在外面？”
张猛干装修十几年了，见过的客户要么喜欢富丽堂皇的欧式，要么喜欢温馨的居家风。
像陈浩这种要求“保留原生态破败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不跟没装修一样吗？
到时候客人进来了，不得以为进了黑作坊？”
张猛忍不住劝道。
“陈总，您也不差钱，咱们还是弄个铝扣板吊顶吧，显得亮堂。”
陈浩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老张，这叫工业风。”
陈浩指了指头顶那些粗壮的消防管道和通风管：
“这些管子，不要包，全部刷成黑色。
墙面把大白铲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刷一层清漆固化防尘就行。
地面直接用水泥自流平，要那种冷灰色的质感。”
2000年的龙国，人们的审美还停留在“多就是美”、“新就是好”的阶段。
798艺术区还没火起来，星巴克还没遍地开花。
没人知道，这种看似“没钱装修”的风格，在未来二十年将成为一种高级的代名词。
既省钱，又格调拉满。
“一层是大厅做网吧的主体区。
隔断不要用实墙，全部用黑框玻璃或者铁丝网。”
陈浩继续输出着超越时代的审美：
“灯光要暗，每个机位上方用那种老式的工厂吊灯，暖黄光，打在键盘上。
我要的是那种赛博朋克的氛围……
算了，跟你说这个你不懂。
你就按我说的做。”
张猛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有个优点，听话。
既然老板要省钱，那他还省事了呢。
“行，您是老板，听您的。那二楼呢？”
“二楼做无烟区，装修稍微精细点。
留出一块区域做展示厅，将来领导视察主要看这儿。
弄几个展架，摆几台服务器，墙上打上一些标语。”
陈浩弹了弹烟灰，目光转向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在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苏静。
这是陈浩前两天刚招来的财务主管。
她是原京棉三厂的财务副科长，厂子倒闭后下岗在家。
陈浩是在人才市场的角落里发现她的。
当时她正被一个招保洁的中介刁难，却依然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的体面。
陈浩聊了几句，发现这女人业务能力极强，对税务政策门儿清，而且性格沉稳，不像那些刚毕业的小姑娘毛手毛脚。
最重要的是，她经历过国企的辉煌与落魄，懂得规矩，也懂得珍惜机会。
“苏姐。”
陈浩叫了一声。
苏静合上文件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总。”
“刚才老张报的那个预算，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苏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张老板的报价里，人工费偏高了15%。
另外，材料损耗率他按8%算的，对于这种简装风格，实际上5%就足够了。
还有这批电缆的品牌，虽然是名牌，但对于网吧这种高负荷用电环境，性价比不如津成线缆，建议替换。”
张猛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本来以为这女的就是个花瓶，没想到是个行家。
“哎哟，苏会计，您这可是行家里手啊。”
张猛尴尬地搓了搓手。
“行行行，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咱们就按您说的调。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工期这么紧，这价钱可不能再压了。”
陈浩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专业。
他要的就是这种能替他守住钱袋子的人。
“三楼和四楼做办公区。”
陈浩继续安排道。
“三楼做成大开间，做孵化器工位，再配置两个公共会议室。
四楼留给我们自己用。
给我弄个大点的办公室，带休息室和卫生间。另外再隔一个贵宾接待室和一个会议室，另外有一个小型的办公室。
苏姐，你的财务室也在四楼，防盗门我要银行柜台那种级别的。”
苏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陈总。
不过咱们初期需要这么高规格的安防吗？
网吧主要还是现金流，每天存银行就行。”
“以后现金会很多。”
陈浩暗自琢磨，要尽快把那些钱处理完。
他表情变得严肃：
“另外，苏姐，咱们这虽然是孵化基地，享受税收优惠，但该交的税一分钱不能少。
我不希望在税务上出任何问题。
账目必须清晰，经得起查。”
经历过前世的种种，陈浩太清楚了。
在这个国家做生意，你可以狂，可以傲，可以玩手段。
但绝对不能在税务上耍小聪明。
那是底线。
“明白。”苏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跟过那么多老板，大多都在想着怎么偷税漏税。
像陈浩这样年纪轻轻却如此清醒的，太少见了。
“行了，开工吧。”
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刚子，你盯着点现场。
大军，送我回学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