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店里。
一个留着寸头，穿着件花衬衫，是老吴。
另一个是个秃顶，夹着个公文包，是老张。
两人一进门，看见钱鸿岩陪着一个年轻人在喝茶，都有些拘谨。
在中观村的鄙视链里，他们这种卖盘的，见到钱鸿岩这种大装机商，那就是老鼠见了猫。
“钱总，您找我们？”
老吴擦了擦汗。
“不是我找你们，是这位陈总找你们。”
钱鸿岩指了指陈浩。
“陈总可是咱们海甸区的大红人，矩阵科技的老板。”
两人一听“矩阵科技”，眼睛都亮了。
这两天丽华厂那个大牌子的事儿，整个圈子都传遍了。
“陈总好！陈总好！”两人连忙点头哈腰。
陈浩示意他们坐下，也没绕弯子。
“二位手里出的盘，一个月能有多少量？”
老吴和老张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这属于商业机密，而且毕竟是灰产。
“放心，我不查你们的税，也不举报你们。”
陈浩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我是来送钱的。”
听到送钱，老吴胆子大了起来：
“陈总，不瞒您说。
我主要做ghost系统盘，win98、win2000都有。
这玩意儿现在装机量大，一个月怎么也得走个两三万张。”
“我做工具盘多一点。”
老张接茬道。
“就是那种装机大亨、软件合集之类的，一个月也有个两万来张吧。”
陈浩点了点头。
2000年，宽带还没普及，下载个几百兆的软件能把人急死。
所以这种几块钱一张的盗版光盘，就是绝大多数电脑用户获取软件的唯一渠道。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流量入口，而且是最底层、最源头的入口。
“我有个小活儿。”
陈浩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qu123的网址。
“这是我做的一个导航网站。
我想请二位在制作母盘的时候，帮个小忙。
需要你们帮忙修改注册表，把ie浏览器的默认主页锁定为这个网址。
然后在桌面上生成一个快捷方式，名字叫精彩网站大全，图标要醒目一点，点击直接跳转到这个网址。
收藏夹的第一位也固定成这个网址。”
老吴和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卖了这么多年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以前也有人在盘里塞广告，那是塞个文本文件或者是图片。
这改注册表锁定主页，技术上倒是不难。
“这……”
老吴挠了挠头。
“陈总，这改倒是能改，就是稍微麻烦点，得重新做母盘。”
“一张母盘我给五千。”
陈浩淡淡地说道。
老吴和老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五千！
他们卖一张盘才赚几毛钱，批发也就赚个块八毛的。
改个母盘也就是半小时的事儿，居然给五千？
“陈总，您不开玩笑？”
老张有点激动，他从没想过改个盘里的设置，就能拿这么多钱。
“钱总在这儿，我能开玩笑吗？”
陈浩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正好一万块，分成两份，拍在桌子上。
“这是定金。
win98、win2000、还有你们那个常用软件合集，只要是出货量大的版本，我都买。”
陈浩的手指按在那叠钱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有言在先。
必须是深度植入。
用户装完系统，第一次打开浏览器，必须是我的qu123。
如果我发现市面上你们出的盘里没有这个，或者被别人覆盖了。
不仅钱要退回来，以后咱们也没得做。”
老吴两眼放光，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不就是改个主页吗？
反正那些用户也不懂，有些ghost盘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多这一个也不多。
“陈总您放心！”
老吴一把抓过那五千块钱。
“我回去就让技术员改！
下一批压出来的盘，保证全是您的主页！
谁要是敢改回去，那就是跟我老吴过不去！”
“我也是！”老张不甘示弱。
“我那个装机必备光盘，自动运行脚本里我也给您加上！
只要他用了我的盘装软件，主页立马给您锁死！”
陈浩满意地点点头。
他知道，这笔买卖做成了。
在这个流量还未被视为金矿的年代，他用区区几万块钱就买断了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整个京都乃至周边地区数以十万计电脑的流量入口。
那些小白用户装完系统打开电脑，看到qu123导航页，会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互联网的入口。
习惯一旦养成就再也改不掉了。
“合作愉快。”
陈浩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老吴和老张受宠若惊，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紧紧握住陈浩的手。
走出乾坤电子的大门，中关村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到处都是抱着机箱、扛着显示器的人群。
陈浩微笑看着这熙熙攘攘的街道。
电脑卖得越多，他的qu123用户就越多。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硬件利润的时候，他已经悄悄聚集流量池。
……
进入六月，京都的气温陡然升高。
知了在丽华厂大院的老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热浪把柏油路面烤得有些发软。
矩阵网吧的生意比这天气还要火热。
经过紧急扩容，一楼大厅和二楼的部分区域已经塞进了一百五十台电脑。
即便如此，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的高峰期，依然是一机难求。
门口的等候区常年坐着两排拿着号码牌的学生，手里扇着扇子，眼巴巴地盯着里面。
四楼办公室，冷气开得很足。
苏静把一摞厚厚的报表放在大班台上，脸上满是喜色。
“陈总，这是这一周的营收统计。
加上扩容后的新机器，咱们现在的日均流水已经稳定在十万左右。
大部分是会员充值，现金流非常充裕。”
陈浩靠在老板椅上，看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神色平静。
十万。
这在这个年代的网吧行业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知道，这其中有很大的水分，因为现在很多都是充值。
实际每天的网费没有那么多，等后期多数客户都充值了，流水肯定会降下来。
他弯腰从脚边的黑色旅行袋里拿出几捆用报纸包好的钞票，扔在桌上。
“这是这几天的朋友代充，一共七十万。
还是老规矩，分散入账，做成散客充值。”
苏静熟练地接过钱。
她从来不问这些钱的来路，只是点点头，抱着钱和报表退了出去。
陈浩站起身，走到窗前。
每天十万的真实营收，加上十万的“库存”清洗。
一天二十万的现金流进账。
按照这个速度，锦绣庄园地下室里的那堆纸，用不了太久就能全部变成合法的银行存款。
qu123的后台数据也在疯涨。
得益于老吴和老张那批盗版盘的铺货，现在每天的独立访客已经逼近一万大关。
在这个宽带尚未普及的年代，这个流量已经相当可观。
陈浩伸了个懒腰，推门走出办公室。
他打算去楼下转转，顺便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