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熬过去，陈岩石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出了院。


    他身子本就没什么大碍，当天就能走，偏要赖在医院里硬耗了七天。


    这七天，把他心里的火气和委屈熬得满满当当。


    他原以为，自己住进医院，沙瑞金这个养子怎么也该露个面、探个病，哪怕走个过场也好。


    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周一等到周日，连沙瑞金的影子都没见着。


    别说这位身居高位的养子，就连一个寻常百姓都没来探望，就连朝夕相处的老伴王馥真，也没踏足病房半步。


    这份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堵得陈岩石心口发闷。


    回到养老院，他刚在路上走了几步，就被背后密密麻麻的指指点点戳得浑身发僵。


    “瞧见没？那就是陈岩石，老东西一个，真没看出来是这么个货色。”


    “嘴上天天喊着为工人做主，背地里藏着情人养私生子，缺德到家了。”


    “还扛过炸药包？我看是抱着功劳簿当保护伞，丢尽了老革命的脸！”


    “以前还以为是老人变坏了，现在才懂，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耳朵里。


    陈岩石脚步猛地一顿，一股血直冲头顶，又骤然沉落，浑身瞬间凉透。


    他想张口反驳，想搬出当年出生入死的功勋，想骂这群人不懂内情、颠倒黑白，可潘泽林和张越山的话像两道沉重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埋着头，狼狈地快步逃回房间。


    他以为关上门就能躲开一切，可外面的恶意，却是挡都挡不住。


    自他出院那天起，养老院就再没一刻清净。


    每天都有附近的居民、大风厂的工人，围堵在围墙外，对着他的窗户怒骂、投掷杂物。


    烂菜叶、碎鸡蛋、空塑料瓶噼里啪啦砸在玻璃和院墙上，秽物的腥臭味钻进门缝，熏得人阵阵作呕。


    “陈岩石滚出来！给工人道歉！”


    “伪君子！还我们血汗工资！”


    “拿着革命功劳谋私利，你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骂声从清晨吼到傍晚，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没有停歇。


    陈岩石缩在房间角落，不敢开窗，不敢出门，这辈子，他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曾经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敬重、被人捧在高处，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踏出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压抑像一张密网，把他勒得快要疯掉。


    实在熬不住屋里的窒息和窗外无休止的谩骂，陈岩石趁没人注意，从后门偷偷溜走，想随便走两步，顺便买点菜。


    他把帽檐压得极低，头埋得快要贴到胸口，拼命想藏住自己的脸。


    可刚踏进菜市场，就被两个路过的大妈一眼认了出来。


    “哎！这不是那个假仁假义的陈岩石吗！”


    “就是他！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两声惊呼像信号弹，瞬间引爆了整个菜市场。


    原本买菜的大风厂职工或职工家属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他死死堵在中间。


    “你还有脸出来？”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斥，“我们大风厂一千多工人等着工资养家糊口，你居然拦着不让发，你的心是黑透了吗？”


    “我没有……我是为了工人的利益……”陈岩石下意识地辩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虚得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为了工人利益？”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片烂菜叶，狠狠砸在他的帽子上，“为了工人利益会护着那几个黑心股东？为了工人利益会卡死工资不发？我看你是为了你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沾着泥水的烂菜叶糊在他头上，狼狈至极。


    他气得浑身发抖，刚抬手想拂掉，更多的鸡蛋、菜梗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噼里啪啦落在身上、脸上。


    蛋清蛋黄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又脏又臭，周围的骂声、嘲笑声、唾弃声搅在一起，让他天旋地转。


    “滚回你的养老院！这里不欢迎你！”


    “老不要脸的东西，装了一辈子！”


    “还好意思称老同志，老同志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陈岩石被砸得抬不起头，只能死死抱着头，狼狈地往回逃窜。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冲回养老院，关上大门的那一刻，才敢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腥臭的蛋清和泥水，屈辱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炸开。


    他想不通，自己不过是给情人和亲生儿子谋点私利，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怎么就落得被所有人欺辱的下场？


    心头的烦闷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在屋里坐立难安，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狭小的房间烟雾缭绕，呛得他不停咳嗽，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求一句安慰，可翻遍整个手机通讯录，竟没有一个能拨通的号码。


    昔日的工友、朋友，全都避之唯恐不及，私生子周正、老情人柳青青，连电话都不肯接。


    又熬了两天，陈岩石实在受不住养老院的窒息氛围，决定去远一点的菜市场，躲开那些认识他的人，换片刻清净。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绕了远路，走到几公里外的一个集市。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本该是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可他刚一踏进去，就再次被人认了出来。


    “快看！那是陈岩石！”


    “就是那个克扣大风厂工人工资的老东西！”


    声音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菜市场瞬间炸了锅。


    大风厂职工家属蜂拥围上，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一个卖青菜的老大爷抓起一把带泥的青菜，狠狠砸在他身上：“你这种人也配来买菜？我们老百姓的菜，不卖给你这种伪君子！”


    “滚出去！别脏了我们菜市场的地！”


    鸡蛋和菜叶子再次铺天盖地砸来，比上一次更凶、更狠。


    陈岩石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被人群踩得稀烂。


    他无处可躲，只能在漫天谩骂中，一步一步狼狈地挪回养老院。


    旁人或许只是看热闹起哄，但是，那些职工家属，他们对陈岩石的恨意滔天，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衣服脏得不成样子，脸上、头发上全是污秽，活脱脱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