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雪阁的门,被无声推开。
凌昊踏入熟悉又陌生的冰晶阁楼,身上还残留着冰渊深处万载不化的寒意,以及新脉初成、力量奔涌未息的磅礴气息。这气息虽已被他极力收敛,但那种脱胎换骨后的“质变”感,依旧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阁内空无一人,唯有冰魄仙子留下的一道传音符,悬浮在半空,闪烁着微弱的冰蓝光泽。
凌昊指尖轻触,符箓化作清冷的声音在阁内响起:
“平安归来,甚好。掌刑殿已知你破关,墨隼正关注。勿要显露全部,慎言慎行。三日后辰时,寂典阁主阁,‘寒寂殿’,宫主召见。”
声音到此为止,简洁,却蕴含着足够的信息与提醒。
宫主召见……寂灭玄宫真正的执掌者,那位传说中已闭关百年、极少现身的化神大能——寒寂真人。
看来,他这次冰渊归寂路的表现,终究还是惊动了玄宫最顶层。
凌昊神色平静,挥手驱散传音残留的灵光。他走到冰晶窗前,望着窗外依旧飘洒的永恒雪幕。
九寸心脉在体内无声流转,寂灭静意如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颠覆常理的力量。冰魄源晶剩余的部分在怀中散发着稳定的寒意,如同第二颗心脏。
这一切,都让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去面对接下来的风波。
他没有急于外出,也没有刻意隐藏。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在静雪阁内调息、巩固,适应着暴涨的力量与全新的身体状态。偶尔有玄宫弟子或执事从附近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他都视若无睹。
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清晨,预料中的访客便到了。
来的不是墨寒,而是两名身着银灰执法袍、气息肃杀的陌生弟子。修为皆在金丹后期,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悬挂的“戒律令”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凌客卿,奉掌刑长老谕令,请往戒律殿一行,复述冰渊试炼经过,并……查验所得。”为首那名方脸弟子声音刻板,目光在凌昊身上扫过时,带着明显的探究与审视。
查验所得?凌昊心中冷笑。看来墨隼对他能从冰渊活着出来,并且明显气息大变之事,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生了贪念。
“带路。”凌昊没有多言,神色平淡地跟随二人离开静雪阁。
戒律殿依旧森严肃杀。三十六根冰柱上缠绕的寒铁锁链,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殿内不止墨隼一人,两侧还坐着数位气息深沉的长老,其中便有凌昊曾见过的、那位与墨隼似乎不甚和睦的“传功长老”——一位鹤发童颜、眼神温和的老者,名唤“雪松”。
墨隼高坐寒玉案后,灰白色的眼珠在凌昊踏入殿门的瞬间,便死死锁定了他。那目光如同冰锥,带着穿透性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短短十日,此子身上的变化太大了!
修为气息虽然依旧晦涩不明(新脉体系迥异于常规,难以准确判断境界),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精”、“气”、“神”的饱满与凝练感,与进入冰渊前那种行将就木的衰败截然不同!更让他心惊的是,凌昊身上隐隐透出的那股冰寒意蕴,精纯、古老、甚至带着一丝……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规则威压!
这绝不是闯过区区前三关就能获得的蜕变!此子在冰渊深处,必有奇遇!
“凌昊,你倒是命大。”墨隼的声音如同冰石摩擦,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冰渊归寂路前三关,凶险异常,你能活着出来,确有些能耐。按照约定,自今日起,你正式享有玄宫内门弟子待遇,资源配额翻倍。”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冷:“不过,本座接到巡守弟子禀报,冰渊深处近日有异常规则波动,疑似有上古遗物或封印松动。而你,是唯一从深处归来之人。你……在冰渊之中,可曾见到什么异常之物?或者,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质问与逼迫。
两侧长老目光齐刷刷落在凌昊身上。雪松长老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凌昊神色不变,拱手道:“回长老,晚辈确实侥幸通过了前三关。过程中历经寒魄侵魂、冰镜幻心、寂雪葬身之险,全赖对寂灭之道的一丝领悟与几分运气,方才脱身。至于深处异常……晚辈修为低微,只在前三关区域活动,不敢也无力深入,并未见到长老所说的异常之物。所得,无非是些冰渊中常见的冰髓寒气,用以疗养伤势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确实只在前三关区域(以他的标准),也确实主要用来疗伤。至于冰魄源晶……那可不是“常见”之物。
“是吗?”墨隼灰白眼眸中寒光一闪,“可你身上这股精纯古老的冰寒意蕴,作何解释?寻常冰髓寒气,可养不出这般气象。”
“晚辈所修功法特殊,对冰寒之气本就亲和。冰渊之中冰寒本源浓郁,疗伤时吸纳过多,气息有所沾染,也是正常。”凌昊对答如流,语气不卑不亢,“长老若不信,可探查晚辈丹田经脉,一观便知。”
他主动提出探查,反而让墨隼眉头紧锁。他之前不是没暗中探查过,但凌昊体内经脉尽断的惨状依旧,只是断脉之中似乎多了些极其微弱、难以捉摸的奇异能量流转,与常规功法迥异,他也看不出所以然。丹田处那枚濒临破碎的金丹,也确实存在。
难道真是功法特殊,加上冰渊环境造就的异象?
墨隼心中疑虑未消。他绝不相信凌昊在冰渊深处毫无所获。但此刻对方主动敞开(部分)身体奥秘让他探查,他若强行深入搜魂或施以酷刑逼问,于理不合,更会落人口实——毕竟凌昊现在是正式客卿,且疑似被宫主关注。
“哼。”墨隼冷哼一声,“即便你未曾深入,冰渊归寂路乃玄宫禁地,其中一草一木,一冰一晶,皆属玄宫所有。你疗伤所耗冰寒之气,价值不菲。按宫规,需以相应贡献点或等价之物抵扣。”
这是要明抢了。或者说,是以规则之名,行试探与剥削之实。
雪松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墨隼师兄,凌客卿通过试炼,按约定本应获得资源扶持。疗伤所耗,也算在资源配额之内,如此计较,恐寒了客卿之心。”
“宫规森严,岂能因人情而废?”墨隼漠然道,“雪松师弟若觉得不妥,可代为支付这笔贡献。”
雪松长老脸色一滞,不再言语。他虽地位不低,但也不想公然与掌刑长老一脉撕破脸皮。
殿内气氛凝滞。
凌昊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平静中带着些许漠然的笑意。
“长老说的是,宫规不可废。”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的寒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精纯浓郁、却又带着凌厉煞意的冰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殿内温度骤降,几名修为稍弱的长老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乃晚辈在第三关‘寂雪葬身’中,侥幸收集到的一缕‘冰煞本源’,虽不算珍贵,却也蕴含一丝冰渊煞意规则。”凌昊将玉瓶奉上,“不知此物,可抵得上晚辈疗伤所耗?”
冰煞本源!
这东西对修炼冰系功法、尤其是侧重杀伐与煞气的修士而言,乃是辅助感悟规则、淬炼真元的宝物!虽比不上星屑冰核、冰魄源晶,但也价值不菲,且正是冰渊特产!
墨隼瞳孔微缩。这小子,果然藏了一手!而且拿出此物,既堵住了他的嘴,又暗示自己确实只在第三关活动(冰煞本源确实主要产自第三关区域),心思缜密!
他盯着那玉瓶,又看了看凌昊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权衡。强夺?师出无名。放过?又不甘心。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此物,本座代他付了。”
冰魄仙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门口,素白长裙曳地,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墨隼身上。
“冰魄师侄,此乃戒律殿事务。”墨隼脸色微沉。
“凌昊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情当还。”冰魄仙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疗伤所耗,折算贡献,记在我名下。墨隼师叔若觉得不够,我洞府中尚有几块‘玄冰魄’,可一并取来抵扣。”
玄冰魄!那是比冰煞本源更珍贵数倍的炼器、布阵材料!
墨隼眼角抽搐。冰魄仙子这是铁了心要保这小子!而且理由堂堂正正,让人无法反驳。
他深深看了冰魄仙子一眼,又看了看神色依旧平静的凌昊,忽然意识到,此子恐怕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人”了。其自身的变化,加上冰魄仙子的力保,甚至可能背后还有宫主的注视……再强行逼迫,得不偿失。
“既然冰魄师侄愿意代付,那便依宫规行事。”墨隼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漠然,“凌昊,你既已通过试炼,便好生修炼,莫要辜负玄宫给予的机会。三日后宫主召见,更需谨言慎行,莫失仪态。退下吧。”
“多谢长老。”凌昊拱手,将玉瓶收起,转身与冰魄仙子一同退出戒律殿。
走出戒律殿范围,冰魄仙子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凌昊。
“你进步之速,超乎预料。”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凌昊的身影,“九寸心脉……没想到,你真的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她果然看出来了。凌昊并不意外。冰魄仙子修为深不可测,且对寂灭之道理解极深,能看穿他体内的变化,实属正常。
“侥幸而已,还要多谢仙子当日赠珠之情。”凌昊道。
“各取所需,不必言谢。”冰魄仙子微微摇头,“三日后宫主召见,事关重大。宫主他……与墨隼并非一路。届时,你如实陈述冰渊经历即可,无需隐瞒过多,但也无需尽言。宫主自有判断。”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玄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墨隼这般严守陈规、排斥外者之人,也有雪松师叔那般相对开明、注重传承之辈,更有……一些隐藏在更深处的目光。你如今展露潜力,既是机遇,也是危险。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言,化作一缕寒烟,消散在风雪之中。
凌昊立于雪中,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冰魄仙子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寂灭玄宫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宫主寒寂真人的态度,将决定他未来在玄宫的处境。
而三日后……
他将第一次直面此界真正的巅峰存在之一。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的棋子。
九寸新脉在体内无声奔涌,寂灭静意如冰封的海洋,平静之下,是足以托起星辰的力量。
他转身,朝着静雪阁的方向,踏雪而行。
脚印深深,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而玄宫深处的暗涌,以及来自南方的风暴,正随着时间流逝,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