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山坳地已有七日。
凌昊并未急于赶路,而是维持着筑基散修的伪装,混迹于通往大陆西部的散修、商队与小宗门迁徙队伍之中。越是靠近南疆魔灾的边缘,沿途所见越是混乱。逃难的凡人拖家带口,神色麻木;低阶修士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对魔灾的恐惧;偶尔还能见到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以及趁乱劫掠的邪修匪寇。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衰败的气息,连灵气都似乎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污浊。这与北境玄宫那种清冷孤高、秩序井然的景象截然不同。
凌昊的心境却异常平静。新脉体系在三元归一的统御下,虽未完全稳固,但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感知与规则洞察力却远超以往。他能清晰“看”到空气中飘散的、源于魔灾的细微“魔念尘埃”,以及大地深处因战乱与死亡滋生的淡淡“煞气”。这些负面能量对他影响甚微,寂灭静意可轻易将其同化或排斥,倒是三元之力中的创造生机,隐隐对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净化”与“滋养”冲动。
这一发现让凌昊若有所思。创造规则种子源于守护圣兽麟尊,其本质是“造化”与“守护”。如今与他自身道途融合,似乎也继承了这份对“生”的眷顾。或许,除了战斗与破坏,这条路还有其他的可能。
第七日黄昏,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修士坊市——流云坊。
坊市依托一座名为“流云山”的灵脉建立,原本是南疆西部一处重要的资源集散地与情报中心。如今魔灾逼近,这里更是汇聚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既有逃难的修士在此寻求庇护与补给,也有投机者倒卖各种战争物资,更有各大宗门势力的眼线暗桩密布。
凌昊略一沉吟,决定入坊市稍作休整,打探些消息,也顺便看看能否购置一些掩饰身份或有助于西行的物品。
缴纳了十块下品灵石的入市费,凌昊随着人流踏入坊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各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喧闹而充满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清香、法器的灵光、以及各种灵材兽血的驳杂气息。
他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月琉璃的镜光早已悄然展开,以最低功耗扫描着周围的环境、修士的修为气息、店铺中流转的能量波动,并过滤着涌入耳中的海量信息。
“听说了吗?葬星海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支深入探宝的队伍都失联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何止!我有个在‘星陨阁’做事的表兄说,他们监测到葬星海核心区域,近期有异常的空间震荡和能量辐射,疑似有上古遗迹或异宝要出世!”
“扯吧!葬星海那鬼地方,化神老祖进去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还异宝?别是又有什么邪祟要冒出来吧?”
“嘿,管他呢!富贵险中求!现在南疆被魔物搅得一团糟,不少宗门都派出精英小队,打算去葬星海碰碰运气,万一真找到点什么,说不定就能在乱世中崛起呢!”
“可不是,我昨天还看到‘阴傀宗’和‘万毒门’的人过去了,鬼鬼祟祟的……”
葬星海异动?上古遗迹?异宝出世?
凌昊心中微动。这传闻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寒寂真人刚下达潜入葬星海探查墟眼之核的任务,这边就有异宝出世的流言广为传播,引动各方势力关注……是有人故意散播,混淆视听?还是葬星海深处,真的发生了什么与墟眼相关的变故?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在一家名为“百晓斋”的、专门售卖各种情报与杂闻玉简的店铺前驻足,花费几十块灵石,购买了关于葬星海近期传闻、西部地理变迁、以及大陆近期要闻(主要是南疆战况)的几枚玉简。
就在他收起玉简,准备离开时,怀中的“窥墟镜”残片,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凉刺痛感!如同被一根冰针刺了一下!
刺痛感并非持续,而是一闪即逝,方向指向……坊市深处,靠近山壁灵脉源头的一片区域!
凌昊脚步不停,神色如常地混入人群,心中却是一凛。窥墟镜对墟眼相关波动敏感,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意味着这流云坊市中,很可能存在与墟眼有密切关联的人或物!而且距离不远!
他没有立刻前往探查。对方能引动窥墟镜反应,绝非寻常之辈,贸然靠近可能打草惊蛇。他一边假装浏览街边摊位,一边暗暗扩大月琉璃的扫描范围,同时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
很快,他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刺痛感来源方向隐隐共鸣的……阴冷、混乱、带着浓郁血腥与死亡气息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坊市驳杂的能量背景中微不足道,但在凌昊高度集中的感知与窥墟镜的指引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波动源头,似乎位于坊市最深处,那片被几家背景深厚、守卫森严的大商铺和拍卖行占据的区域。其中一家挂着“血煞楼”狰狞招牌的店铺,散发的阴冷血腥气息最为浓烈,与那隐晦波动也最为契合。
血煞楼……凌昊略有印象。这是一个在修真界亦正亦邪、以炼制售卖各种阴毒法器、符箓、以及提供某些见不得光的“服务”而闻名的组织,据点遍布各地,背景神秘,行事狠辣,寻常修士不愿轻易招惹。
墟眼相关的波动,出现在血煞楼的据点?是巧合,还是……
凌昊正暗自思忖,忽然感觉到数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不同方向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视线并非明目张胆的窥探,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充满审视与探究意味的“标记”。
被盯上了!
他心中警兆顿生。自己伪装得很好,气息收敛,举止普通,按理说不该引起特别注意。除非……对方并非通过常规方式识别,而是有着某种特殊的追踪或感应手段!联想到怀中的窥墟镜残片,难道对方也能感应到自己身上的墟眼关联气息?或者,是之前在断龙崖与魔麟意志对抗时留下的某些痕迹,被有心人捕捉到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朝坊市出口方向走去,同时月琉璃镜光无声扫过那几道视线的来源。
视线主人共有三个。一个是在街角摆摊售卖低级符箓的干瘦老者,眼神浑浊,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似乎在掐算什么。一个是混在人群中的、穿着普通灰袍的年轻修士,气息内敛,步伐看似随意,却始终与凌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一个,则是在一家茶楼二楼临窗而坐、独自品茗的中年文士,面容儒雅,目光却如同鹰隼,时不时扫过下方街道。
三人修为都不弱,至少是金丹中期,且隐匿功夫极佳,若非凌昊感知敏锐,加上月琉璃的辅助,恐怕难以察觉。他们之间似乎并无直接联系,但盯梢的目标却出奇一致。
是联军通缉令引来的赏金猎人?还是某些对“凌昊”本身感兴趣的势力?亦或是……与血煞楼、与那墟眼波动有关的存在?
凌昊心念电转,脚下速度却未加快,依旧维持着筑基散修应有的步伐节奏,朝着坊市出口走去。他暂时不想在坊市内动手,一来容易暴露,二来坊市规矩不明,容易引来更多麻烦。
然而,就在他距离坊市出口还有百丈距离时,那干瘦老者摊位上,一枚看似普通的龟甲卜卦道具,忽然“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老者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看向凌昊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传出了一道无声的讯息。
几乎同时,那名灰袍年轻修士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如同鬼魅般加速,几个闪身便穿过人群,朝着凌昊侧面的一条小巷插去,意图堵截。而茶楼上的中年文士,也放下茶杯,身影悄然消失在窗口。
对方要动手了!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
凌昊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掩饰,体内新脉网络微光流转,一股远超筑基修士的、凝练而晦涩的气息瞬间升起,却又被死死压制在体表之下,并未外泄。
他猛地改变方向,不再走向出口,而是折身朝着坊市另一侧、相对偏僻、店铺稀少的区域疾行!速度陡然提升,却依旧控制在金丹初期修士应有的水准,既不想显得太弱引人轻视,也不想暴露全部实力。
这一下变向加速,立刻让后方跟踪的三人为之一愣。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筑基散修”反应如此之快,且爆发出的速度远超预期!
“追!”灰袍年轻修士冷哼一声,不再掩饰,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速度暴增,紧追不舍。干瘦老者也收起摊位,如同融入阴影的老鼠,悄无声息地跟上。中年文士则出现在另一条街道的屋顶,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坊市中不乏修士,但见此情景,大多纷纷避让,不愿卷入是非。流云坊虽有维持秩序的护卫,但此刻似乎并未出现。
凌昊在狭窄的巷道中急速穿行,脑海中月琉璃的地形扫描图飞速更新。他有意将三人引向坊市边缘,那片靠近山壁、灵气相对稀薄、建筑也较为破旧的区域。
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仔细感应着怀中的窥墟镜。刺痛感并未再次出现,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偶然。但血煞楼方向传来的那股阴冷波动,却似乎……微微增强了一丝?仿佛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
是巧合,还是血煞楼也在关注自己?
前方巷道尽头是一堵高墙,乃坊市边界。左右两侧是破旧的石屋,后方三道气息已迅速逼近,封死了退路。
凌昊在墙前停下,缓缓转身。
灰袍年轻修士最先追至,在十丈外停住,手中已多了一对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短刺,气息阴冷锁定凌昊。干瘦老者如同鬼影般出现在侧方屋顶,手中捏着几枚漆黑的骨钉。中年文士则飘然落在后方巷口,折扇轻摇,气机却如渊似岳,封锁了整条巷道。
“阁下跑得倒快。”灰袍修士声音沙哑,“可惜,既然被我们‘三阴煞’盯上,就认命吧。乖乖交出身上那件引动‘煞盘’感应的东西,或许能留个全尸。”
煞盘?凌昊目光扫过那干瘦老者摊位上裂开的龟甲。看来对方是凭借某种特殊的感应法器追踪到自己,目标很可能是窥墟镜残片,或者自己身上与墟眼相关的其他气息。
“就凭你们三个?”凌昊声音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屑。
“找死!”灰袍修士眼中凶光一闪,身形骤动,如同毒蛇出洞,两道幽绿短刺带起凄厉破空声,直取凌昊咽喉与丹田!速度奇快,角度刁钻,赫然是杀人之术!
几乎同时,屋顶的干瘦老者手腕一抖,三枚漆黑骨钉无声无息射出,成品字形封死凌昊上中下三路,骨钉上缭绕着阴毒的蚀魂煞气。而后方的中年文士,折扇轻挥,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镇魂之力”悄然笼罩而下,试图压制凌昊的神魂与行动!
三人配合无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攻击瞬息即至,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寻常金丹初期修士,恐怕一个照面就要饮恨!
然而,凌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幽绿短刺距离咽喉不足三尺,漆黑骨钉即将临体,镇魂之力已如枷锁般落下——
他才动了。
右手抬起,食指对着前方,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混沌灰芒,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