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一百二十年后。
南疆,断龙崖旧址。
昔日的哨所早已在百年前那场魔潮中化为废墟,如今只剩下一片被焦黑魔土覆盖的荒原。罡风如刀,常年呼啸,将那些残垣断壁打磨得如同怪异的墓碑。
但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左侧一人,身着赤红长袍,面容刚毅如铁,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火焰气息——正是离焰谷大长老炎烬。百年过去,他断去的右臂虽已用秘法重塑,但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沧桑与凝重。
右侧那人,则是一身玄黑道袍,背负古剑,面容冷峻如寒潭——玄宫执法殿主玄冥。他的气息比百年前更加深沉内敛,显然这百年间修为又有精进。
两人并肩立于断龙崖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那片焦黑的魔土,神色皆肃然。
“魔气浓度比三十年前增加了三成。”炎烬沉声开口,声音在罡风中却清晰无比,“照此趋势,最多再过五十年,此地就会彻底化为‘魔域’,届时魔物滋生速度将暴增十倍,整个南疆西部防线都会崩溃。”
玄冥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止此处。根据玄宫密探传回的情报,南疆各地共有十七处类似‘魔眼’,都在持续喷发魔气。而镇守这些魔眼的宗门……或多或少,都与圣教有牵连。”
“又是圣教!”炎烬眼中闪过厉色,“这百年来,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到处煽风点火,渗透各宗,制造混乱。离焰谷内已查出七名执事级弟子被策反,连金丹长老都有一人可疑!”
“玄宫情况也类似。”玄冥点头,“圣教行事愈发隐秘,手段也更加高明。他们不再强攻硬取,而是利用各宗内部矛盾、资源分配不公、甚至是……对‘永生’的渴望,层层渗透,慢慢腐蚀。”
他转头看向东方,那是玄宫的方向:“宫主曾言,圣教所图,绝非一宗一地之得失。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修行界的……秩序重构。”
“秩序重构?”炎烬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玄冥声音渐冷,“推翻现有的宗门体系,废除正道魔道之分,建立一个以‘圣主’为尊、以‘圣教’为核心的……新世界。”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要摧毁那些传承久远、底蕴深厚的古老宗门——比如玄宫,比如离焰谷,比如……守墓人。”
提到守墓人,两人都沉默下来。
百年前鬼哭峡谷那一战,守墓人大长老墨枯重伤遁逃,守墓剑被冰魄仙子带走,守墓人一族从此分崩离析。
一部分弟子追随冰魄,自称“守剑一脉”,四处搜寻圣教踪迹,同时也寻找凌昊的下落。
另一部分则被执戒长老残余势力掌控,彻底倒向圣教,成为其爪牙。
还有少数中立者,隐居深山,不问世事。
曾经守护南疆万年封印的古老族群,如今已名存实亡。
“说起来……冰魄那丫头,最近可有消息?”炎烬忽然问道。
玄冥摇头:“三年前在北海之滨现过一次身,一剑斩了圣教三名金丹执事,随后便不知所踪。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据传,她的修为已经突破元婴后期,而且手中那柄守墓剑,似乎正在发生某种……蜕变。”
“蜕变?”
“嗯。”玄冥点头,“百年来,她持剑游历四方,每斩一名圣教妖孽,守墓剑就会吸收其精血魂力,剑身内部那金蓝二色的光流就会壮大一分。到如今,那光流已几乎填满整个剑身,而且……隐隐有第三种颜色在滋生。”
炎烬心中一动:“什么颜色?”
“灰色。”玄冥缓缓吐出两个字,“与当年凌昊身上那创造种子的气息……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创造种子不是已经燃尽了吗?
难道……
“叮——”
就在这时,炎烬怀中一枚赤红玉佩忽然震颤起来,发出急促的鸣响。
他神色一变,立刻取出玉佩,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脸色骤然大变!
“怎么了?”玄冥问。
“离焰谷急讯——”炎烬声音发颤,“七日前,谷内禁地‘离火窟’深处封印的‘地心炎魔’,被人……放出来了!”
“什么?!”玄冥瞳孔骤缩。
地心炎魔,那是离焰谷开派祖师当年以化神修为才勉强镇压的远古魔物,其力堪比化神初期,一旦脱困,整个离焰谷方圆千里都将化为火海炼狱!
“是谁干的?”
“不知道。”炎烬咬牙,“但现场残留的气息……与圣教有关!而且,谷主传讯说,炎魔脱困后并未大肆破坏,而是直接朝着……坠星荒原方向去了!”
坠星荒原!
玄冥脸色再变:“那里是……鬼哭峡谷所在!”
“不错。”炎烬深吸一口气,“圣教这是要……再次打开那个禁忌通道!”
“他们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接引邪神降临?”
“不。”玄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百年前那一战,邪神手掌被拖入时空裂缝,圣教损失惨重,第七圣使墨白至今重伤未愈。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恐怕不是再次打开通道,而是……进入通道,找回那只手掌!”
“或者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找回手掌中蕴含的……邪神本源!”
炎烬倒吸一口凉气。
邪神本源!
那可是足以让化神修士都疯狂的东西!
若圣教真的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他们!”炎烬断然道,“我这就传讯谷主,调集离焰谷所有元婴长老,即刻前往坠星荒原!”
“玄宫也会全力配合。”玄冥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联系一个人。”
“谁?”
“冰魄仙子。”玄冥看向远方,“守墓剑与创造种子有联系,而创造种子又与那禁忌通道有关。若想阻止圣教,恐怕……少不了她的力量。”
炎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两人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断龙崖上空。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焦黑的魔土深处,一道细微的裂缝悄然绽开。
裂缝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魔血。
魔血汇聚,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人形抬起头,露出一双……纯白无瞳的眼睛。
它望向炎烬和玄冥消失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
北海之滨,寒冰绝域。
这里是南疆最北端,终年被万丈玄冰覆盖,温度低得连金丹修士都难以长时间停留。
但此刻,在绝域最深处的冰渊底部,却盘膝坐着一道白衣倩影。
冰魄仙子。
百年过去,她的容颜依旧清冷绝美,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风霜与沧桑。
在她膝上,横放着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
守墓剑。
但与百年前不同,此刻的剑身内部,那金蓝二色的光流已经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而在旋转的中心,一点微不可查的……灰色光点,正在缓慢壮大。
冰魄仙子闭目凝神,双手虚按在剑身上,将自身寒魄真元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她在温养这柄剑。
也在……等待。
等待剑中那点灰色光点,彻底苏醒。
“嗡——”
忽然,剑身微微一颤。
冰魄仙子睁开眼睛,看向剑身深处。
那点灰色光点,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心跳般,一明一灭。
而每一次明灭,都有一道极其隐晦的、跨越了时空的……波动传出。
“凌昊……”
冰魄仙子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希冀。
百年了。
她持剑走遍南疆,斩尽所见圣教妖孽,温养剑中创造印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循着这点印记的指引,找到那个跃入时空裂缝的人。
但百年过去,印记虽有反应,却始终无法定位确切坐标。
仿佛那个人,被困在了某个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地方。
“快了……”她抚摸着剑身,声音轻柔,“我能感觉到……你就快回来了。”
就在这时——
“唰!”
一道传讯灵符破开冰渊上方的层层玄冰,精准地落在她面前。
冰魄仙子抬手接住,神识一扫。
片刻后,她眼中寒光骤现。
“圣教……地心炎魔……坠星荒原……”
她缓缓起身,守墓剑自动飞入手中。
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杀意。
“也好。”
冰魄仙子抬头,看向南方,那里是坠星荒原的方向。
“既然你们急着送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她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冰渊之上。
再一步,已化作一道蓝色剑光,撕裂长空,消失在天际。
……
与此同时。
时空深处,圣兽冢遗蜕之地。
光茧之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已过去百年,或许只过去一瞬。
凌昊与墨尘的意识,如同两条交织的河流,在初代麟尊留下的传承海洋中沉浮、遨游。
他们看到了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初代麟尊率领守墓人先祖,与域外邪神麾下的亿万魔军厮杀,天崩地裂,星辰陨落,整个南疆大地都被打碎。
他们看到了圣兽之心的诞生——
初代麟尊在陨落前,将自身全部精血与神魂凝聚,化作三枚圣兽之心碎片,分别赋予“守护”、“净化”、“重生”三大法则。
他们看到了守墓人的使命——
世代守护封印,以血脉温养圣兽碎片,等待四钥齐聚之日,唤醒战魂,诛灭邪神。
但……
他们也看到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原来……如此……”
凌昊的意识在传承海洋中缓缓凝聚,化作一道虚幻的身影。
在他身旁,墨尘的身影也同时凝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
“圣兽之心……根本不是什么‘钥匙’。”墨尘声音发颤,“它是……牢笼。”
“不错。”凌昊点头,神色凝重,“初代麟尊当年镇压邪神,并非将其彻底封印,而是……将其‘分尸’,将其本源分割成三部分,分别封印在三枚圣兽碎片之中!”
“所以圣教才要集齐三枚碎片——他们不是为了打开起源之门,而是为了……释放被封印在碎片中的邪神本源!”
“而创造种子……”凌昊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一点灰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它是初代麟尊从域外带回的‘净化之源’,是唯一能彻底磨灭邪神本源的……希望。”
墨尘沉默许久,才涩声道:“所以百年前……我们将邪神手掌拖入此地,其实……是帮了圣教?”
“不。”凌昊摇头,“手掌中蕴含的,只是邪神的一缕分魂,并非本源。圣教想要的是封印在碎片中的本源,只有得到本源,他们才能让所谓的‘圣主’真正降临。”
“但手掌被拖入此地,却惊动了初代麟尊留下的后手——遗蜕开始主动净化那缕分魂,而净化过程中释放的力量,加速了你我的传承。”
他看向光茧之外,那里,遗蜕的骨骼表面,金色的纹路正与暗红色的邪神之血激烈对抗。
“我们能感觉到……外界的时空,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凌昊缓缓道,“而圣教的行动,恐怕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
墨尘眼中闪过急色:“那我们——”
“传承已经完成九成。”凌昊打断他,“最多再过三十年,我们就能完全融合初代麟尊留下的力量,破茧而出。”
“但圣教……不会给我们三十年时间了。”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光茧,穿透时空,看到了现世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火焰气息,正在接近鬼哭峡谷。”
“那是……地心炎魔?”墨尘脸色一变,“圣教竟能驱使这种远古魔物?”
“不止。”凌昊闭上眼睛,细细感应,“还有三道……元婴后期的气息,隐藏在暗处。其中一道……很熟悉。”
“谁?”
“墨枯。”凌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还活着,而且……修为似乎更进了一步。”
墨尘握紧拳头,眼中闪过恨意。
这个背叛族群、害死墨武长老、害得守墓人分崩离析的叛徒!
“冷静。”凌昊按住他的肩膀,“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完成最后一步传承,然后……出去,清理门户。”
墨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杀意,重重点头。
两人再次盘膝坐下,意识重新沉入传承海洋。
但这一次,凌昊分出了一缕心神,与月琉璃残存的镜片沟通。
“月琉璃,还能联系到外界吗?”
“……勉强可以。”月琉璃的声音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需要消耗主人您刚凝聚的这部分力量,而且……只能传递一道意念。”
“一道……就够了。”
凌昊睁开眼睛,看向光茧深处,那点与守墓剑相连的创造印记。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灰色光芒,轻轻点在印记上。
“冰魄……”
“等我……三十年。”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去坠星荒原。”
灰色光芒没入印记,消失不见。
而做完这一切,凌昊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刚刚凝聚的意识身影都模糊了些许。
“主人,您——”月琉璃惊呼。
“无妨。”凌昊摇头,“一点力量而已,不影响大局。”
他重新闭上眼睛,全力投入传承之中。
但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传出的那道意念,真的能及时被冰魄收到吗?
而此刻的坠星荒原……
又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