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昊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那长长的阶梯上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拖延回到地面的那一刻。
拖延面对她的那一刻。
拖延不得不做出选择的这一刻。
可阶梯再长,也有尽头。
他推开那扇门,回到正殿。
玄冥长老没有跟出来。
他知道长老为什么不来——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他别去?那是让他等死。劝他去?那是让他送死。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凌昊走出正殿,抬头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格外明亮。天柱山的夜空总是这样,清澈得像能一眼望穿,可望穿了又怎样?该在的还在,该藏的还藏。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站在这里?”
凌昊转过身。
冰魄站在不远处,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清冷的脸照得有些柔和。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等你。”她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去了很久。”
凌昊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长老训话,不敢不听。”
冰魄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凌昊开始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冰魄摇摇头:“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也看向夜空。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可凌昊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
那之后的几天,凌昊开始做准备。
表面上,一切如常。
每天卯时去演武场带师弟们练剑,每天傍晚和冰魄一起看日落,每天夜里在自己的房里打坐调息。
师弟们都说,大师兄回来后,人温和多了。
以前那个不苟言笑、一心只知道修炼的大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笑、会开玩笑、会关心他们的大师兄。
他们很喜欢这个变化。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变化背后是什么。
凌昊也不知道,冰魄一直在看他。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那种你以为她没在看、其实她一直在看的看。
她发现了很多事。
比如他开始一个人待着,什么也不做,就是发呆。
比如他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后山,站在桂花林里,一站就是很久。
比如他开始反复擦拭那把剑——那把师父送给他的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擦进心里。
比如他开始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舍不得。
是放不下。
是……告别。
冰魄知道,出事了。
那天晚上,她去了墨尘那里。
墨尘正在抄经书,看见她来,吓了一跳:“师嫂?这么晚了你怎么——”
“凌昊怎么了?”她直接问。
墨尘愣住了。
“什么怎么了?”
冰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你知道的,对不对?”
墨尘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当然知道。
那天凌昊从密室回来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师父的死,体内的凶魂,三年的期限,坠星荒原——
全都说了。
凌昊说:“如果我没回来,替我照顾她。”
墨尘当时就哭了。
他抱着凌昊,哭得像个孩子。
凌昊拍着他的背,轻声说:“别哭。也许我能回来呢?”
可墨尘知道,那只是安慰。
坠星荒原最深处,连元婴修士都不敢去的地方,他一个金丹,能回来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冰魄站在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
他能说什么?
说“知道,师兄要去送死,但我拦不住”?
还是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太久。
久到冰魄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转身就走。
“师嫂!”墨尘追出去,“你去哪?”
冰魄没有回头。
“找他。”
凌昊在后山。
桂花林深处,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他盘腿坐着,剑横在膝上。
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在想事情。
想三百年前,师父收他为徒的那天。
想第一次见到冰魄的那个黄昏。
想被困虚无的三年,每一次快要放弃时,低头看掌心那两个字。
想回来后的这些日子,每一天和她在一起,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想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要把这些记忆,刻进骨头里。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冰魄走到他身后,停下。
她没有说话。
凌昊也没有。
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树顶,久到夜风把桂花香吹散又聚拢。
然后冰魄开口了。
“你要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
“去哪?”
凌昊没有回答。
冰魄绕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凌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告诉我。”
凌昊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亮,像藏着星星。
他想说“没事”。
想说自己只是出去历练几天。
想说很快就回来。
想编一个她能相信的谎。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他骗不了她。
从来都骗不了。
从三百年前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骗不了她。
他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我体内有东西。”他说,“上古凶兽饕餮的残魂。从我出生起就在那里。师父收我为徒时就知道。他一直在想办法压制它。”
冰魄的瞳孔微微收缩。
凌昊继续说:“三百年前,师父用命换了我活下来。他以自身全部修为和寿元为代价,布下封印,把那残魂镇压在我体内深处。只要我不突破元婴,封印就不会破。”
“可封印只能再撑三年。”
“三年后,我要么突破元婴,要么变成怪物。”
冰魄的脸色变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总是一个人发呆。
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舍不得。
为什么他反复擦拭那把剑,像是在告别。
三年。
只有三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凌昊看着她,轻轻笑了。
“别怕。”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坠星荒原,找到饕餮的本体,取它的本命精血。用那滴血,把残魂引出来。”
冰魄的脸色更白了。
坠星荒原最深处。
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踏足的地方。
他一个金丹——
“我陪你去。”她说。
凌昊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所以才要陪你。”
“冰魄——”
“凌昊。”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记得吗?三百年前,我替你挡过一剑。”
凌昊沉默。
“那时我问你,为什么要挡?你说,因为顺手。”冰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你又替我挡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问你,你都说顺手。”
“现在轮到我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要去送死,我就陪你去死。”
“你要活着回来,我就陪你活着回来。”
“没有什么‘不行’。”
凌昊看着她。
看着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却决然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从来不求人?
她说:因为求也没用,不如自己来。
他又问:那如果有人愿意让你求呢?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就不求了。让他自己来。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她不是不求人。
她是把求人,变成了陪人。
她不说“你带我一起去”。
她说“我陪你去”。
一个字的差别,却是两种人生。
凌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冰的。
她的手总是冰的。
可握得久了,就暖了。
“你确定?”他问。
冰魄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用行动代替回答。
凌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温柔。
“好。”他说,“一起去。”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桂花树底,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什么都不用说了。
心意相通的人,一个字就够了。
远处,墨尘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他看着那两个人握着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看着他们靠得越来越近。
他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高兴。
高兴师兄不用一个人去送死。
高兴有人愿意陪着他,无论去哪里。
高兴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可以跨越生死。
他擦了擦眼角,悄悄离开。
不打扰他们了。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明年我也要找个人,陪我一起去送死……不对,一起去做危险的事……算了,还是平平安安的吧。”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后山桂花林里,两个人依然坐在树下。
夜很深了,风很凉了,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头顶的星星。
“凌昊。”
“嗯?”
“你怕吗?”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怕回不来,让你等。”
“怕你等了,等不到。”
冰魄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说:“我不会等。”
凌昊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冰魄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会等你。”她说,“我会陪你去。”
“要死一起死。”
“要活一起活。”
“没有等。”
凌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好。”他说,“没有等。”
“一起。”
两人继续坐着,看星星。
月亮渐渐西沉,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也是他们踏上征途前的,最后一个平常的日子。
可他们不觉得平常。
有对方在身边,每一天都珍贵。
他们珍惜着这个夜晚,这个黎明,这些在一起的时间。
因为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但知道,无论有什么,都不是一个人面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