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沈青,久久没有说话。
沈孤鸿。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师父生前常提起。说师祖是如何把他捡回玄宫的,是如何手把手教他修行的,是如何在他犯错时板着脸训他,又在他受委屈时偷偷塞给他糖吃。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见过。
师祖在师父拜入玄宫一百年后就云游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还有人说他已经突破化神,去了更高层次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真相。
包括师父。
凌昊记得,每次提起师祖,师父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叹一口气,说:“师父他老人家,大概是不想回来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没想到在这里,从沈青嘴里听到了。
沈青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你果然不知道。”他说,“坐吧,慢慢说。”
凌昊坐下来。
他的手握着茶杯,握得很紧。
冰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墨尘憋不住了,小声问:“那个……沈公子,你师父是玄宫的掌门?那你怎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怎么沦落成这样?
沈青笑了笑。
“我师父是沈孤鸿,但我不是他的徒弟。”他说,“他只是收养了我,教我读书认字,教了一些粗浅的术法。没有正式拜师,不算玄宫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师父说,他这辈子只收过一个正式弟子。那个人叫云沾。”
凌昊的手猛地一抖。
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知道云沾吗?”
凌昊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我师父。”
沈青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就对了。”他说,“师父让我等的,就是云沾的徒弟。”
凌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师祖……他老人家现在在哪儿?”
沈青摇摇头。
“死了。”他说,“二十年前死的。”
凌昊沉默。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楚。
师祖也死了。
师父也死了。
那个年代的老人,一个都没剩下。
沈青说:“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玄宫的,关于云沾的,关于……”
他看着凌昊。
“关于你的。”
凌昊抬起头。
沈青说:“师父说,云沾收了一个徒弟,天赋极高,心性极好,是玄宫未来的希望。可惜……”
他顿了顿。
“可惜他体内有一个东西。”
凌昊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青继续说:“师父说,那个东西是饕餮残魂。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但云沾发现了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拼命想办法压制它。”
“他查了很多古籍,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坠星荒原,取饕餮的本命精血。”
“但那是九死一生的事。”
“师父劝过他,他不听。”
“师父说,云沾这辈子,就倔这一个毛病。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凌昊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师父倔。
但他不知道,师祖也知道。
沈青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师父说,云沾走之前,去见过他一面。”
“那天晚上,师徒俩喝了一夜的酒。云沾什么都没说,师父也什么都没问。”
“只是临走的时候,云沾给师父磕了三个头。”
“他说:师父,徒儿不孝,以后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
“师父说: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云沾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老槐树下,一片寂静。
墨尘偷偷抹眼泪,不敢出声。
冰魄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凌昊。
凌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沈青继续说。
“云沾走后,师父也离开玄宫,四处云游。他说他这辈子活得够久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见的人都见了,没什么遗憾了。”
“但他放不下一个人。”
他看着凌昊。
“就是你。”
“师父说,云沾的徒弟还活着,但不知道在哪里。那孩子体内的东西迟早会发作,到时候谁来帮他?”
“所以师父一直在找你。”
“找了整整两百年。”
凌昊猛地抬起头。
两百年?
师祖找了他两百年?
沈青点点头。
“师父走遍了整个大陆,去了无数地方,打听你的下落。可你就像消失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就在青牛镇住了下来。”
“他跟我说,这里往北,就是坠星荒原。云沾是从这里进去的。如果有朝一日,那个孩子要进去找他师父,一定会经过这里。”
“让我在这里等着。”
凌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祖在这里等了他二十年。
等他来。
等他从这里经过。
等他进去找师父。
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也不用太难过。师父说,等不到也没关系。只要那孩子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玉简。
很旧,玉的颜色已经发黄,表面有些细微的裂纹。
“这是师父留给你的。”沈青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凌昊伸手拿起那个玉简。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是师祖的气息。
他握着玉简,手在抖。
墨尘小声问:“师兄,这里面是什么?”
凌昊摇摇头。
他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探入玉简。
一瞬间,他眼前一花。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孩子,你终于来了。”
凌昊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发白须,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身形高大,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一切。
师祖。
沈孤鸿。
凌昊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像。”他说,“真像。”
“像你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凌昊的眼眶忽然湿了。
沈孤鸿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是虚幻的,没有温度。
可凌昊感觉像真的一样。
“好孩子。”沈孤鸿说,“让你受苦了。”
凌昊摇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孤鸿叹了口气。
“你师父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死在坠星荒原,死在饕餮的梦里。用自己的命,补上了那道裂缝,换你活着。”
“他是个好师父。”
凌昊用力点头。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担忧。
“孩子,你身上有饕餮的血。”
“我知道。”凌昊终于说出话来,“我取了。”
沈孤鸿点点头。
“那滴血能压制你体内的残魂,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饕餮是上古凶兽,它的血不是那么好拿的。那滴血在你体内待得越久,就越容易和你的魂魄融合。等彻底融合的那一天,你就不是你了。”
凌昊浑身一震。
“那……那该怎么办?”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两个办法。”
“第一,找到饕餮的本体,让残魂回归。残魂离开之后,那滴血也会跟着离开。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炼化那滴血,让它彻底变成你的东西。这样饕餮残魂会被它彻底压制,再也翻不了身。但这个办法风险极大。炼化过程中稍有不慎,你就会爆体而亡。”
凌昊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师祖,您觉得我该选哪个?”
沈孤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凌昊没有说话。
沈孤鸿说:“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倔脾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我不劝你。”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饕餮的本体,沉睡在坠星荒原最深处。你去过那里,应该知道有多危险。”
“但还有另一个地方。”
“比坠星荒原更远,更危险。”
“那个地方叫……”
他的话没说完,身影忽然开始变淡。
凌昊急了:“师祖!那个地方叫什么?”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孩子,记住。”
“无论你选哪条路,都要好好活着。”
“替你师父,也替你自己。”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凌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师祖——!”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老槐树,是竹桌竹椅,是沈青和冰魄担忧的目光。
玉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凌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沈青看着他,轻声问:“见到我师父了?”
凌昊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玉简。
玉简上的裂纹,比刚才又多了一道。
他知道,师祖留在里面的那一缕残念,已经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他伸手,把玉简拿起来,小心地收进怀里。
沈青问:“师父说什么了?”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说,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我体内的问题。”
沈青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凌昊却摇摇头。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他站起来,看着沈青。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沈青笑了笑。
“不用谢我。是师父让我等的。”
凌昊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沈青,”他说,“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沈青愣了一下。
凌昊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跟我们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沈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进茶舍。
不一会儿,他背着一个旧包袱出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然后他转身,走到凌昊身边。
“走吧。”他说。
四个人,离开清心巷,走进熙熙攘攘的街道。
身后,那块“清心巷”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在告别。
又像在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