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和蓝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座石殿。
那道裂缝在光芒中一点一点扩大,像是一道正在被撕开的伤口。黑色的石头表面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从裂缝边缘向外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凌昊的手按在石头上,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脏,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
那只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的疯狂和贪婪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疼吗?”凌昊问。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疼。早就不会疼了。”
凌昊的手微微用力,金光更盛。
石头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黑色的碎片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材质。那东西看着像是某种矿石,又像是凝固的血。
“你叫什么名字?”凌昊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我叫……我叫……”它像是在努力回忆,声音里带着一种挣扎的意味,“我叫……玄……玄……”
它说不下去了。
三千年的时光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凌昊没有催它。
他继续用力,金光和蓝光涌入石头内部,和那些暗红色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玄清。”那个声音忽然说。
凌昊的手微微一顿。
玄清。
玄宫纪事上记载,开派祖师座下大弟子,玄清真人。
天资卓绝,悟性超群,被誉为玄宫立派以来最有可能超越祖师的人。
后来,他外出游历,再也没有回来。
书上只写了四个字:不知所踪。
原来,他在这里。
被困在这块石头里,困了三千年。
“玄清真人,”凌昊说,“你当年来这里,是为了找什么?”
石头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找真相。”它说。
“什么真相?”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修行,关于……我们到底是什么。”
凌昊的手微微一紧。
玄清说:“当年师父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修行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们以为自己在求道,其实……我们只是在笼子里打转。”
“我不信。我觉得师父是老糊涂了,说的胡话。”
“可师父说,你要是不信,就去坠星荒原看看。那里有答案。”
“所以我就来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来了之后,找了很久,很久。找了多少年,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终于,我找到了这个地方。”
“就在这里,我找到了答案。”
“可那个答案,和我想的不一样。”
凌昊问:“什么答案?”
玄清没有立刻回答。
石头里的光芒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它的情绪在波动。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你看见外面那些石像了吗?”
凌昊点头。
“那些石像,原来都是人。和我一样,来这里找答案的人。”
“他们找到了答案,然后变成了石像。”
“我也是。”
“这块石头,就是答案。它不是什么天外陨石,也不是什么宝物。它是……这个世界的伤疤。”
凌昊愣住了。
玄清说:“这个世界,是有裂缝的。就像这块石头上的裂缝一样。我们以为自己在修仙,在求道,在超脱。可我们不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这道裂缝里打转。”
“真正的世界,在外面。在那道裂缝的另一边。”
“我们……只是一群被困在裂缝里的人。”
凌昊的手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正在碎裂的石头,看着那只血红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世界是有裂缝的?
他们只是一群被困在裂缝里的人?
那修仙是什么?求道是什么?那些飞升的前辈又去了哪里?
玄清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惑,轻轻笑了。
“吓到了?”
凌昊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也吓到了。吓了很久。吓到最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害怕,是因为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可你想过没有,就算是假的,那些感情呢?那些经历呢?你师父对你的好,你师弟对你的依赖,那些也是假的吗?”
凌昊的心猛地一颤。
“不。那些是真的。”
玄清说:“对,那些是真的。所以,别怕。”
“答案就在这里,你看见了,知道了,就够了。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改变什么。”
“你只需要……让我解脱。”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重新把手放在石头上,全力催动玉佩和玉简碎片的力量。
金光和蓝光暴涨,涌入石头内部。
石头剧烈震动,裂纹越来越大,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那只血红的眼睛在光芒中慢慢模糊,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晕开。
“谢谢你。”玄清的声音越来越轻。
凌昊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催动力量。
“你身上那块玉佩,是师父留给你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带着玉佩的人来找我。那个人,能帮我解脱。”
“师父没有骗我。”
石头开始崩塌。
一块一块的碎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核心。核心在光芒中慢慢融化,像冰遇到火,一点一点消失。
那只眼睛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帮我转告玄宫的人,”玄清的声音已经轻得像风,“就说,弟子玄清,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玄宫。三千年的错,弟子来生再还。”
凌昊说:“好。”
“还有一件事。”玄清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那只鬼……不是只有一个。”
凌昊的手猛地一僵。
“什么?”
玄清说:“我当年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有一半的魂魄逃了出去。那一半魂魄,就是你说的那只鬼。”
“它比我更疯狂,更贪婪,更想活下去。它会在人的身体里寄生,吃掉宿主,然后换下一个。”
“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只是它的一部分。它的本体,不在这里。”
凌昊的心沉了下去。
“本体在哪里?”
玄清的声音越来越弱。
“在……在你来的地方……”
“在玄宫……”
“在……”
声音戛然而止。
石头彻底崩碎,化作一地的粉末。
那只血红的眼睛消失了。
那座石殿,忽然安静了下来。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粉末,沉默了很久。
沈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凌昊没有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的粉末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简。
和师父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更古老。
凌昊握紧那枚玉简,感受着里面残留的微弱波动。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凌昊抬起头,看着石殿外那片幽蓝的光芒。
“回玄宫。”
“那只鬼的本体,在玄宫。”
沈青的脸色变了。
冰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凌昊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殿,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粉末。
“玄清真人,”他轻声说,“一路走好。”
石殿里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回应。
但那阵安静,却像是某种回答。
三个人走出地下洞穴,沿着沟壑爬回地面。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荒原染成暗红色,远处的天边,已经有流星开始坠落。
凌昊站在沟壑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师父,我找到答案了。”
他轻声说。
“虽然这个答案,我也宁愿永远找不到。”
风在荒原上呼啸,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凌昊转身,迈步往南走。
身后,沈青和冰魄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在荒原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几步,凌昊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点微弱的光还在,墨尘的魂魄安静地亮着。
“墨尘,”他说,“等回去之后,师兄就帮你把魂魄稳住。然后,师兄去找那只鬼,替你报仇。”
光跳了跳。
凌昊笑了笑。
“你放心,师兄不会输。”
他握紧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但凌昊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很稳,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沈青在后面追了几步,忽然问:“你说那只鬼的本体在玄宫,会在谁身上?”
凌昊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老周说,那只鬼会换身体。之前在玄宫遇到的那个,只是它的一部分魂魄。它的本体,一直藏在玄宫里。
藏在谁身上?
云虚子?
不可能。如果云虚子是那只鬼,它根本不需要演那么多戏,直接动手就行了。
那是谁?
凌昊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那只鬼下一个目标是你。”
它想要他的身体。
可如果它想要他的身体,为什么还要派一部分魂魄来试探?
除非——
除非它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威胁到它。
所以它要先试探,先看看他的实力,看看他师父给他留了什么。
那只鬼,很小心。
小心到让人害怕。
凌昊加快脚步。
“快走。”他说,“我们必须尽快回玄宫。”
沈青问:“怎么了?”
凌昊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玄清说,那只鬼的本体在玄宫。
可玄宫有那么多人,它藏在谁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人。
那个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的人。
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候出手,但又从不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凌昊的脚步猛地停下来。
沈青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凌昊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晚在荒原上见到师父残念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那只鬼不除,还会有更多人死。”
可师父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之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师父说:“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凌昊的手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
沈青愣了一下。
“你看着我干嘛?”
凌昊没有说话。
他盯着沈青的脸,看了很久。
沈青被他看得发毛,退了一步。
“喂,你到底怎么了?”
凌昊收回目光,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右手,悄悄握紧了。
手心里,墨尘的魂魄跳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