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昊回到半山腰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青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擦剑,看见他回来,抬头问:“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凌昊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桌前,在沈青对面坐下,看着沈青手里的那把剑。
剑身雪亮,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好剑。”凌昊说。
沈青笑了笑:“还行,跟我很多年了。”
凌昊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父沈孤鸿,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沈青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大概……一百多年前吧。怎么了?”
“你找过他吗?”
“找过。找了很久,没找到。”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找到我师父?”
沈青抬起头,看着凌昊,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这话什么意思?”
凌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视着他。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沈青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擦剑。
“我听说你师父去了坠星荒原,就想着你醒来之后,可能也会去。跟着你,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原来是这样。”凌昊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擦剑的声音在暮色中回响。
晚饭后,凌昊一个人回了房间。
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枚古老的玉简,握在手心里。
玉简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神识探入玉简。
里面残留着玄清留下的一些记忆碎片,凌昊之前没有细看,现在他要仔细查一查。
记忆碎片很乱,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只映出一点点画面。
凌昊一片一片地看。
第一片:一个人站在荒原上,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流星。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袍服,身形挺拔,看起来年纪不大。
第二片:那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的身上开始冒出黑气,一点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钻出来。
第三片:那个人站在一座石殿前,面前是一块黑色的石头。他伸出手,放在石头上,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石化,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第四片:那个人只剩下一个头还没有石化,他看着前方,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凌昊凝神去看他的口型。
那个人说的是:“它在玄宫。它从一开始就在玄宫。它不是外面来的,它就在这里。它是……它是……”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凌昊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它不是外面来的,它就在这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只鬼不是从坠星荒原跑出来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在玄宫?
那开派祖师镇压的是什么?
凌昊越想越乱。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来。
他想起了玄清说过的一句话。
“我当年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有一半的魂魄逃了出去。那一半魂魄,就是你说的那只鬼。”
玄清变成那样,是因为他碰了那块石头。那一半魂魄逃出去之后,变成了那只鬼。
可玄清又说,那只鬼的本体一直在玄宫。
如果那只鬼是玄清逃出去的一半魂魄,那它应该是从坠星荒原跑到玄宫的,怎么会从一开始就在玄宫?
除非——
除非逃出去的那一半魂魄,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回了玄宫。
而且,它回去的时候,找到了一具身体。
一具非常合适的身体。
凌昊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在玄宫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一个看起来最正常、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一个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却又从不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凌昊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院子里,沈青已经不在了。冰魄站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他。
“你知道了?”冰魄睁开眼睛,看着他。
凌昊点点头。
冰魄说:“我跟你一起去。”
凌昊没有拒绝。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山路往上走。
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路上一片漆黑。
凌昊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
他要去正殿。
去找那个人。
正殿里还亮着灯。
凌昊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云虚子站在开派祖师的雕像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这么晚了,有事?”
凌昊站在殿中央,看着云虚子,看了很久。
云虚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凌昊开口了。
“掌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只鬼,到底藏在哪里?”
云虚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在说什么?那只鬼不是已经被你消灭了吗?”
凌昊摇摇头。
“不,那只是一部分。它的本体,还在玄宫。”
云虚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在坠星荒原听到了什么?”
凌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凌昊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掌门,”凌昊说,“你当上玄宫掌门,有多少年了?”
云虚子想了想。
“大概……两千年了吧。”
“两千年。”凌昊重复了一遍,“那在这两千年里,玄宫失踪了多少人?”
云虚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在怀疑我?”
凌昊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云虚子看着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凌昊,我知道你师父的事让你很难过。但你不能因为难过就乱怀疑人。我是玄宫掌门,守护玄宫是我的职责。我怎么可能——”
“周平失踪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凌昊打断了他。
云虚子愣了一下。
“我在闭关。”
“有人能证明吗?”
云虚子的脸色变了。
“凌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凌昊没有退让。
“掌门,请你回答我。”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云虚子盯着凌昊,目光越来越冷。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有意思。”云虚子说,“真有意思。”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而阴冷。
和之前那只鬼的声音一模一样。
凌昊的手猛地握紧。
云虚子——或者说,那只鬼——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你是怎么发现的?”
凌昊说:“玄清告诉我,那只鬼的本体一直在玄宫。我就在想,什么东西能在玄宫藏三千年不被发现?”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它藏得好,而是它根本不需要藏。因为它就是玄宫的一部分。”
“它就是你。玄宫掌门。”
云虚子——那只鬼——笑了。
“聪明。比你师父还聪明。”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张苍老的脸扭曲起来,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它体内钻出来,和之前那个黑影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浓,更可怕。
黑影漂浮在半空中,血红的眼睛盯着凌昊。
“你说得对,我就是玄宫的一部分。从我逃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我看着一代一代的掌门死去,一代一代的弟子长大。我吃着他们,喝着他们,用着他们的身体。”
“两千年了,我换了多少身体,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云虚子这具身体。他是个好人,真的好人。他当掌门的时候,兢兢业业,一心为玄宫。可惜,他太相信我了。”
“那天他来后山闭关,我趁他不备,钻进了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反抗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被我吃掉了。”
“从那以后,我就是云虚子。玄宫掌门,万人敬仰。”
它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在正殿里回荡。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影,看着云虚子的身体像空壳一样倒在地上。
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云虚子,早就死了。
和墨尘一样,被这只鬼吃掉了。
凌昊的拳头握得发白。
“你吃了多少人?”
黑影歪着头,想了想。
“加上周平,一共四十八个。”
“四十八条人命。”凌昊的声音很冷。
“不,”黑影笑了,“是四十八条命,加上三千年的时间。我在这里待了三千年,看着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不想。可我没有办法。我不吃人,就会消失。”
“就像你那个小师弟一样。”
凌昊的眼睛红了。
黑影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生气了?想杀我?”
“你杀得了吗?”
它的身体猛地膨胀,黑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充满了整座正殿。
凌昊站在那里,被黑雾包围着,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那压力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这才是那只鬼真正的实力。
黑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你师父来杀过我,失败了。玄清来杀过我,也失败了。你以为你比他们强?”
凌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墨尘的魂魄安静地亮着。
他轻轻握了握手心。
“墨尘,看着师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只鬼。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思念,三百年的遗憾。
那是一个师兄对师弟的亏欠。
那是一个徒弟对师父的承诺。
凌昊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两样东西。
一枚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碎玉简,一枚是玄清留下的古老玉简。
两枚玉简在他手心里发光,金光和暗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
黑影看着那光芒,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那是什么?”
凌昊没有回答。
他把两枚玉简合在一起,用力一握。
玉简碎了。
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流出来,和玉简的光芒混在一起。
金光、暗光、血光,三种颜色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颜色。
那是白色的光。
纯净的,温暖的,像是冬天的阳光。
黑影看到那白光的时候,脸色变了。
它尖叫起来。
“不——!”
它转身就跑。
但那白光太快了。
它像箭一样射出去,穿透了黑影的身体。
黑影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崩溃。
“不可能!这不可能!”
它拼命挣扎,想要逃离。
但那白光像锁链一样缠着它,越缠越紧。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它在白光中挣扎,看着它一点一点消散。
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平静。
“这是替我师父的。”他说。
黑影惨叫一声。
“这是替墨尘的。”
又一声惨叫。
“这是替云虚子的。”
惨叫声越来越弱。
“这是替那四十八个人的。”
黑影已经说不出话了。
它的身体在白光中慢慢融化,像雪遇到阳光,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它只剩下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凌昊,目光里的疯狂和贪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三千年了……”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终于结束了……”
眼睛闭上。
黑影彻底消散。
正殿里恢复了安静。
云虚子的身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墨尘的魂魄还在,安静地亮着。
“墨尘,”他说,“师兄替你报仇了。”
光跳了跳。
凌昊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转身,走出正殿。
殿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的月光洒满了整座山。
凌昊站在月光下,看着山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