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头顶是发黄的蚊帐,空气里有一股草药的味道。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从火域出来了。
沈青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墨尘的衣角,像是怕他跑了。墨尘没有动,怕惊醒沈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换了新的,不是之前那件被烤焦的了。他伸手摸了摸,玉佩还在,莲花也还在。玉佩是温的,莲花是凉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温一凉,像是一个人在握着他的手。
“醒了?”沈青的声音闷闷的,从床边传来。
墨尘转过头,沈青正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睡了多久?”墨尘问。
“两天。”
墨尘愣了一下,撑着坐起来。浑身酸痛,皮肤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遍。但他没在意这些,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朵莲花。莲花还是那样,花瓣洁白如玉,花心金光闪闪,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光。
“没坏。”墨尘说,像是松了一口气。
沈青看着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他妈就惦记这个。”
墨尘笑了笑,把莲花小心地放回去。
从南疆回到青溪村,又用了一个多月。往生莲需要特定的环境来保存,不能久放,所以墨尘没有在路上耽搁,日夜兼程地赶路。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衍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检查了往生莲,点点头说:“保存得很好。接下来,就差破界石了。”
墨尘问:“破界石在哪儿?”
衍清说:“极东的深海之渊。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海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破界石就在最深处,据说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能切开空间。”
“我去。”墨尘说。
沈青拦住了他:“你先别急着去。南疆这一次差点把你烤熟了,东海比南疆还远,还危险。你先养好身体再说。”
墨尘想说不用了,但看了看沈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休整了十天。十天后,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皮肤上的烫伤结痂脱落,长出新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一些。头发也长出来了一些,短短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刚剃过头的小和尚。沈青说他这样挺好看的,墨尘不信。
往东走的路比往南走好走一些。没有妖兽挡路,没有火焰烤人,只有一条漫长的海岸线,沿着它一直走,就能到深海之渊。墨尘走得很快,沈青和冰魄跟在后面,衍清走在最后面,撑着那把油纸伞。
走了半个月,他们到了东海边。海水是蓝色的,一望无际,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墨尘站在海边,看着那片大海,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海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都不算什么。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北走,又走了三天,海水开始变色了。从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墨绿色,从墨绿色变成黑色。等他们到了深海之渊的时候,海水已经完全是黑色的了,像一大片墨汁,安静地躺在天地之间。没有波浪,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墨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海水。水是冰凉的,但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能渗进骨头里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看着他。
“就是这里了。”衍清说,“破界石就在最下面。”
墨尘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沈青拉住他:“你干什么?”
“下去。”
“这么深,你下得去吗?”
墨尘没有回答。他把衣服脱了,只留贴身的内衫,把玉佩和往生莲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他走到海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黑色的海水里。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手脚并用地往下潜。海水越往下越黑,到了十几丈深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墨尘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往下潜。玉佩在他胸口发着淡淡的光,那光透过油纸,映出一小片明亮。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那一点光像是天地间唯一的方向。
他潜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他张开嘴,吐出一串气泡,气泡往上升,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脚也不听使唤了。但他死死握着那枚玉佩,不松手。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在更深的地方,有一点光。那光是金色的,很亮,像是一颗星星掉进了海里。墨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点光游过去。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他看清了——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金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石头悬在水中,一动不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破界石。
墨尘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石头的表面,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石头上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震飞了出去。他在水中翻滚了几圈,稳住身体,又游了回去。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抓,而是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玉佩发出白色的光芒,和破界石的金光交织在一起。金色的石头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飘向墨尘,落进他的掌心里。
墨尘握着那块石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海水开始翻涌,从平静变得狂暴,一道道暗流从深处涌上来,卷着他往上冲。他被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上浮,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像一颗炮弹一样从海面冲出来,飞上半空,又重重地落进水里。
沈青在岸边看见他浮出水面,大喊着冲进海里,把他拖上了岸。墨尘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金色的石头。沈青看着他手里的石头,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拿到了?”
墨尘点点头,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把太阳摘下来握在了手心里。
“师兄,我拿到了。”墨尘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玉佩在他胸口,微微发着光。
从东海回到青溪村,又是一个月。墨尘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养魂木,往生莲,破界石。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开始共鸣。养魂木发出黑色的光,往生莲发出白色的光,破界石发出金色的光。三道光交织在一起,在院子里旋转,形成一个光柱,直冲云霄。
衍清站在光柱前,看着那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齐了。”她说,“三样东西都齐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墨尘问:“什么最后一步?”
衍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破开封印,把你师兄的意识从里面剥离出来。”
“怎么做?”
衍清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展开,指着最后一段文字。墨尘看不懂那些字,衍清就念给他听:“欲破封印,需以三物为引,以血为媒,以魂为桥。施术者需以自身魂魄为引,进入封印之中,将封印者的意识牵引出来。此法凶险至极,施术者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墨尘听完,没有犹豫。
“我来。”
沈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你没听她说吗?魂飞魄散!”
墨尘摇摇头:“不会的。师兄在里面等我,我一定能把他带出来。”
沈青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墨尘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泓清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沈青松开了手。
衍清看着墨尘,说:“你准备好了吗?”
墨尘点点头。他把三样东西从石桌上拿起来,放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他走到桂花树下,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开始吧。”
衍清站在他面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语。那些咒语晦涩难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震动,引起共鸣。
三样东西从墨尘怀里飘出来,悬浮在他面前。黑光、白光、金光,三道光交织在一起,把墨尘整个人笼罩其中。
墨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飘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有些透明了。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沈青站在旁边,正紧张地看着他。冰魄站在院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衍清还在念咒,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墨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他漂浮在虚空中,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喊了一声:“师兄!”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师兄!我是墨尘!我来接你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墨尘不放弃,他一边往前走——或者说,他感觉自己在前行——一边不停地喊:“师兄!你在哪里?你应我一声!”
喊了不知道多少声,终于,有一个声音回应了他。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墨尘?”
墨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师兄!是我!你在哪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你不该来的。”
墨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在这片虚无中,那些眼泪化作一颗颗光点,飘散在黑暗中。
“师兄,我来接你回家。”墨尘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凌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怎么来的?”
墨尘说:“衍清找到了办法。我去了南疆,去了东海,找到了往生莲和破界石。三样东西都齐了,现在我要带你出去。”
凌昊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这里很危险。你的魂魄会承受不住的。”
墨尘说:“我不怕。”
“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说了,我不怕。”
凌昊没有再说话。
墨尘站在虚空中,等着。他知道师兄在犹豫,在担心,在为他着想。但他不需要师兄想这些。他只需要师兄跟他走。
“师兄,”墨尘说,“你以前跟我说过,做人要守信。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桃花,给我炖兔肉,买糖葫芦,讲故事。你一样都没做到。”
“你不守信。”
凌昊没有说话。
墨尘继续说:“你不守信,我不怪你。但你要给我机会,让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补上。”
“你要是不跟我回去,你就永远都补不上了。”
黑暗中,有一点光亮了。那光很微弱,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但它在朝着墨尘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凌昊出现在墨尘面前。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袍服,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眼睛里有血丝。他看着墨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长大了。”
墨尘看着凌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师兄,我来接你回家。”
凌昊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揉了揉墨尘的头发。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