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昊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慢。从封印里出来的头几天,他几乎下不了床,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墨尘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端水送饭,煎药熬汤,连上厕所都要跟着,被凌昊赶了出去,就蹲在门口等,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
沈青看不下去了,说你小子能不能别这么粘人。墨尘理直气壮地说,师兄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就要粘着,你管得着吗。沈青被噎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五天,凌昊能下床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墨尘跟在他身后,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生怕他摔了。凌昊坐稳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炊烟的味道。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风吹过头发的感觉,感受着脚下土地的坚实。
活着真好。他在心里说。
墨尘在他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师兄。”
“嗯。”
“你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了。”
墨尘满意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在。
又过了几天,凌昊能走动了。他开始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一遍又一遍。墨尘就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偶尔说一句“师兄你走慢点”,或者“师兄你要不要喝水”。凌昊不嫌他烦,因为知道他是担心。
第十天的时候,凌昊拿起了一把剑。那把剑是他以前用过的,从玄宫带出来的,跟着他走南闯北,杀过鬼,也救过人。剑身修长,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绳,握在手里很舒服。凌昊握着剑,站在院子里,闭上眼,感受着剑的重量和平衡。
墨尘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师兄,你要练剑?”
凌昊点点头。
“你的身体还没好——”
“没事。”凌昊打断他,“活动活动。”
他抬起剑,慢慢地,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被放慢了速度的影像。但每一招都很稳,每一式都很准,剑尖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痕迹。墨尘看着那些痕迹,忽然觉得,师兄的剑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师兄的剑法是凌厉的,像冬天的风,冷得刺骨。现在师兄的剑法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暖洋洋的,但你不能因为它暖就觉得它没有力量。春天的风能把冰吹化,能把树吹绿,能把整个大地吹醒。
墨尘看着凌昊练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兄,你的剑法变了。”
凌昊收剑,转过身看着他。
“变了?”
“嗯。以前你的剑是杀人的,现在你的剑是……是活着的。”
凌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长大了。”
墨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凌昊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从能下床到能走动,从能走到能跑,从能跑到能练剑。墨尘每天都跟在他身边,像影子一样。沈青有时候会调侃他,说你是你师兄的小尾巴。墨尘不以为意,说尾巴就尾巴,我愿意。
第七年的桂花开了。
满树的金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墨尘搬了个梯子,爬到树上去摘桂花,说要晒干了泡茶喝。凌昊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说小心点,别摔了。墨尘说不会的,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凌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墨尘被接住了,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说师兄你接得真准。凌昊把他放下来,板着脸说,让你小心你不听。墨尘笑嘻嘻地说,有师兄在,我不怕。
凌昊看着他,想骂两句,但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又骂不出口。最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墨尘的脑门,说去把桂花捡起来。墨尘捂着脑门,蹲下来捡桂花,一边捡一边笑。
沈青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冰魄说:“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幼稚。”冰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表示赞同的方式了。
第八年的春天,墨尘提议去山上看桃花。凌昊想了想,说好。四个人——凌昊、墨尘、沈青、冰魄——沿着山路往山上走。山路很窄,两旁是野生的桃树,开满了粉红色的花,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海。
墨尘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师兄你快看,这棵开得好好!”凌昊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花。花很美,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他答应过墨尘,要带他去看桃花。那时候墨尘还小,瘦得像根竹竿,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说师兄,桃花好看吗?他说好看。墨尘说那你能带我去看吗?他说好。然后他就走了,走了三百年,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想起来了。墨尘也还记得。也许墨尘一直都记得,只是没有说。就像他一直等着师兄回来,等了十年,也没有说一个等字。他只是每天摸着那枚玉佩,每天和玉佩说话,每天在桂花树下坐着,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凌昊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加快了脚步。
“墨尘。”
墨尘停下来,转过身,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师兄?”
凌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墨尘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颗星星。
“桃花好看吗?”凌昊问。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
凌昊点点头。
“那就好。”
墨尘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凌昊的袖子。凌昊没有甩开,就那么让他拉着,两个人并肩走在桃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红色的雨。沈青和冰魄走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沈青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冰魄问。
沈青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冰魄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第九年的冬天,青溪村又下了一场雪。没有十年前那场大,但也不小,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墨尘早上推开门,看见满院的雪,高兴得像个孩子,冲进雪地里,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球,朝凌昊扔过去。凌昊侧身一躲,雪球从他耳边飞过去,砸在院墙上,碎了。墨尘又捏了一个,又扔过来。凌昊又躲开了。墨尘不服气,一口气捏了三个,连续扔过来。凌昊左闪右避,三个全躲开了。
墨尘急了,跑过来,直接把手里的雪往凌昊脸上糊。凌昊没有躲,被糊了一脸雪,凉得打了个哆嗦。墨尘得意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发现不对劲——凌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捏了一个雪球,而且那个雪球比他的大三倍。
“师兄你——”
话没说完,雪球就砸在了他脸上。
墨尘被砸得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脸,嘴里全是雪。他看着凌昊,凌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雪地里回荡,惊飞了院墙上的一只麻雀。
沈青站在屋门口,裹着棉袄,看着那两个人在雪地里打雪仗,摇了摇头。
“幼稚。”他说。
然后他蹲下来,捏了一个雪球,朝墨尘扔了过去。
墨尘被砸中了后脑勺,转过身,看见沈青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雪球。墨尘不干了,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朝沈青扔过去。沈青躲开了,但没躲过凌昊从侧面扔过来的第二个雪球。雪球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地。
“你们两个打一个?”沈青抗议。
墨尘和凌昊对视一眼,同时捏了一个雪球,朝沈青扔过去。
沈青被砸得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喊:“冰魄!救命!”
冰魄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沈青跑到她身后,拿她当挡箭牌。墨尘和凌昊的雪球飞过来,冰魄伸手一挡,雪球在她手心里碎了,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沈青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得意地说:“打不着!”
墨尘不服气,又捏了一个雪球,瞄准了沈青。冰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墨尘的手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雪球偏了方向,砸在了旁边的桂花树上。
沈青哈哈大笑。
凌昊看着冰魄,忽然笑了一下。他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朝冰魄扔过去。冰魄伸手一挡,雪球碎了,但这一次不是在她手心里碎的,而是在她脸上碎的。
冰魄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墨尘和沈青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冰魄伸手,慢慢擦掉脸上的雪。她看着凌昊,凌昊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冰魄弯腰,捏了一个雪球。
那个雪球不大,但捏得很紧,很圆,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冰魄把雪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凌昊扔过去。凌昊想躲,但那个雪球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雪球砸在他额头上,碎了,冰凉的雪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
凌昊愣住了。
墨尘和沈青站在旁边,看着凌昊额头上挂着雪的样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三个人笑成了一团。
冰魄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