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时候,青溪村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早晨,凌昊照例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墨尘在院子里练剑,沈青在灶房里烧饭。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到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然后,村口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很急,像是有什?重要的事情。
凌昊放下茶杯,看向院门口。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青色袍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满头大汗,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凌昊认得他身上的袍服——那是玄宫的弟子服。
“凌昊前辈!”那弟子看见凌昊,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玄宫急信,大长老命我日夜兼程送来!”
墨尘收了剑,走过来站在凌昊身边,沈青也从灶房探出头来。
凌昊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玄机子的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后山封印异动,裂缝再现,请速回。”
凌昊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墨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把抓住凌昊的袖子:“师兄,你不能去。”凌昊没有回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远方。远方是连绵的青山,青山之上是蓝天白云,看起来一片祥和。但凌昊知道,在那片祥和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得去。”他说。
墨尘的手攥得更紧了:“你答应过我的,哪儿也不去了。”
凌昊转过身,看着他。墨尘的眼睛里有焦急,有担忧,还有一丝委屈,像是一个被大人骗了的小孩。凌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答应过你,不去送死。这不是去送死,是去看看。”
墨尘不信。他不信任何与玄宫后山有关的事情,因为那地方差点让师兄永远回不来。
“我跟你一起去。”墨尘说。
凌昊摇摇头:“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得在这里等我。”
墨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看着凌昊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松开了手。
“你说了,不是去送死。”墨尘的声音有些哑。
凌昊点点头:“我说了。”
“你说了,你会回来。”
“我会回来。”
墨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他还是笑了。
“那你去吧。我等你。”
凌昊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沈青从灶房里出来,看着凌昊的背影,骂了一句脏话,把手里的锅铲往石桌上一拍,追了出去。
“我跟你去。”
凌昊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出青溪村,沿着山路往北走。走了一会儿,凌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溪村在晨光中安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隐约可闻。他看见了那个小院,看见了院子里的桂花树,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那个身影。墨尘站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新栽的树。
凌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从青溪村到玄宫,走了七天。这七天里,凌昊想了很多。他想起师父,想起衍真人,想起那个封印,想起裂缝另一边的那个东西。他想起自己在那片虚无中度过的十年,想起那种永恒的孤独。他不想再回去了,但如果必须回去,他也不会犹豫。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到了玄青山。山还是那座山,巍峨挺拔,云雾缭绕。但山上的气氛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玄机子在山门口等着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凌昊,他没有寒暄,直接说:“跟我来。”
三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路上很安静,没有一个弟子走动,连鸟叫声都没有。到了后山,那道石门还在,但石门上的符文不一样了,暗了很多,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剥落。
玄机子指着那道石门,说:“三天前,守山弟子发现符文在变暗。我亲自来看过,封印的力量在减弱,比十年前你封印它的时候还要弱。”
凌昊问:“裂缝呢?”
玄机子推开石门,带着他走进甬道。甬道很长,很黑,和十年前一样。但这一次,凌昊没有拿出玉简碎片照明,因为甬道里有光了。那光是暗红色的,从地宫的方向透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走进地宫,凌昊看到了裂缝。
它比十年前大了很多,从原本只有拳头大小,变成了现在的三尺来长,一尺来宽。裂缝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烧红的铁,散发着光和热。裂缝里面,还是那片虚无,但虚无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凌昊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很久。
“还能撑多久?”他问。
玄机子说:“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凌昊闭上眼睛,又睁开。
“够了。”
他转身走出地宫,走出甬道,走出石门。站在后山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沈青跟在他身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凌昊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沈孤鸿带来的古老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温的,和他师父留给他的那枚一样温。
“我师父让沈孤鸿前辈找了一百多年,找到了一个法门,能把人的魂魄分成两份。”凌昊说,“一份留在封印里,一份在外面。”
沈青的脸色变了:“你要用那个法门?”
凌昊点点头。
“不行!”沈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把魂魄分成两份,你以为是什么小事?万一出了差错,你——”
“不会出差错。”凌昊打断他,“我师父找了一百多年的东西,不会出差错。”
沈青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坚定,平静,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沈青松开了手。
“你他妈……”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你每次都这样。”
凌昊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下山。回到玄宫正殿,他借了一间静室,关上门,盘腿坐下,把那枚玉简放在面前。他把神识探入玉简,里面记载的法门很详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写的人怕后来者看不懂,反复推敲过很多遍。
凌昊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法门。
魂魄分离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得多。那感觉像是有人拿一把刀,从他身体里往外剜东西,一刀一刀,剜得很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撕裂,一半留在身体里,一半被剥离出来,漂浮在空中。疼痛让他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衣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疼痛终于消失了。凌昊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漂浮着一个光球。光球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是他的一半魂魄。
凌昊伸出手,光球落在他手心里,凉的,像是在手心里放了一块冰。他站起来,走出静室,捧着那个光球,往后山走去。玄机子和沈青等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光球,脸色都变了。
凌昊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甬道,走进地宫,走到那道裂缝前。裂缝又大了一些,暗红色的光芒更亮了,裂缝里的那只“眼睛”似乎在盯着他。凌昊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心里的光球送了出去。
光球飘向裂缝,在裂缝前停下来,然后慢慢沉下去,嵌进了裂缝的边缘。白光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裂缝开始缩小,从三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一尺,从一尺到拳头大。最后,裂缝变成了一条线,细细的,几乎看不见。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光,柔和的,稳定的,像月光。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被白光封住的裂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地宫,走出甬道,走出石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洒在后山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凌昊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魂魄少了一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变轻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的地方空了。
但他还活着。还能走,还能呼吸,还能看见阳光。
沈青从甬道里走出来,看着凌昊,欲言又止。
“成功了?”沈青问。
凌昊点点头。
沈青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走吧,回家。”沈青说。
凌昊点点头。两个人走下山,走出玄宫,沿着那条铺满青石台阶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山脚下,凌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玄青山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云雾缭绕,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师父,”凌昊轻声说,“我把裂缝封住了。用你找到的办法。”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凌昊转过身,迈步往南走。沈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玄青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影子。
前方,是青溪村,是那棵桂花树,是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凌昊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