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马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屏幕，“继续看。”


    电影在继续。


    树哥从修理铺出来，坐上三愣的面包车。


    他和朋友在车里点烟唠嗑，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依旧空洞。


    看到路边打架的小孩，他会停下车，用一种笨拙又故作成熟的姿态去劝架，结果反被小孩嘲笑。


    这一幕幕充满了生活质感的画面，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了那些本打算昏昏欲睡的观众。


    马可也坐直了身体，他发现自己竟然看得有些入神了。


    大西北农村出来的马可，对这些个场景可太熟悉了，先不说江城的演技，单就是这些个电影背景就让他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再加上这个“树”主角的演绎，有点意思了。


    男主不是个英雄，也不是个帅哥，他就是个活在社会底层，有点窝囊，有点爱装，但骨子里又透着点不甘和善良的普通人。


    江城的表演，没有丝毫的痕迹，他仿佛就是“树”本人。


    当树在卫生所里，用一种笨拙又自以为潇洒的方式去调戏那个聋哑女护士时，影院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紧接着，面包车的镜头里，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眼神清澈的女孩出现了。


    是白露！


    “啊啊啊！鹿鹿！”


    “出来了出来了！我鹿好美！”


    “短发也好绝！”


    影厅里，压抑了许久的“鹿茸”们终于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惊呼，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被剧情勾住了。


    他们想看看，这样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农村青年，和一个漂亮又残疾的聋哑女孩之间，到底能碰撞出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电影的节奏不快，但每一帧都充满了张力。


    朋友高朋结婚，在酒桌上，树因为一点小事被村里的“二猪”当众羞辱，逼着下跪。


    那一刻，江城将一个男人尊严被碾碎时的屈辱、愤怒、不甘和无力，演绎得淋漓尽致。


    树流下的泪水，颤抖的嘴唇，让影厅里许多男观众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马可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紧了。


    他忘了爆米花，忘了可乐，也忘了自己是陪女朋友来的。


    接下来，树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娶到了小梅。


    婚礼上，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笨拙地模仿着城里人的做派，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再后来，他因为一次偶然，被村里人当成了能掐会算的“神棍”。


    他开始给人看事、预测未来，甚至预言了工厂的停水。


    他穿上了风衣，戴上了墨镜，第一次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面前，挺直了腰杆，拿回了所谓的“尊严”。


    看到这里，影院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喜剧，所有人都从树的身上，看到了或多或少的，自己的影子。


    那些奔着白露来的粉丝们，也早已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她们时而为小梅的善良而感动，时而为树的遭遇而揪心，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略带魔幻色彩的现实故事里。


    电影的高潮和结尾来得猝不及防。


    画面一转，天空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树站在村口的大树上，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孩子般纯粹又疯癫的笑容。


    他看到了幻觉。


    已经离开他的、怀着孕的小梅，笑着朝他走来，对他说：“走，我们回家。”


    树笑着，一步步朝她走去，两人手挽着手在田野上走着。


    最后的画面是树一个人在田野上漫无边际的走着，好像前边的所有经历都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然后，黑屏。


    悠远而悲伤的片尾曲响起。


    整个放映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几秒，当演职员表开始滚动，灯光缓缓亮起时，这片凝固的寂静才被打破。


    没有人第一时间起身，也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只有压抑的、难以呼吸的抽泣声。


    江小梅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可默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然后将她揽进怀里。


    但他自己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像是被电影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和血色的天空给震慑住了，久久无法回神。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兄弟。


    那个之前信誓旦旦说“明知道是个烂片”的兄弟，此刻正张着嘴，眼神发直，一副三观被重塑了的表情。


    “我……操……”


    他憋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这次，语气里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影厅里的人们开始陆续起身，但动作都很缓慢。


    几个女生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男生们则大多沉默着，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没有人再讨论江城是不是在蹭热度，也没有人再议论白露的颜值。


    他们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嘴里叼着烟，在现实和幻想中挣扎的，孤独的“树先生”。


    马可扶着还在抽泣的女友，走出了放映厅。


    外面的喧嚣再次涌来，恍如隔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灰黄色的海报，海报上的“树”依旧用那副迷茫又神经质的眼神看着他。


    马可忽然觉得，那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这就叫演戏？”


    “艹！江城这个狗东西，他真会演戏啊？”


    女友还在哭泣，毕竟女生都是感性的，虽然看不懂，但是她大受震撼，感觉白露演的老好了。


    马可安慰了两句，觉得这个电影值了，感觉一遍有些看不过瘾。


    身为影视学院的大学生，故事情节、人物塑造等他都没来及的分析。


    不过呢，和女友说好去看大武当的。


    “小美！别哭了，待会儿我们要不要...”


    “再看一遍树先生吧！”


    “哦！嗯？”


    马可瞪大了眼睛，很快，就看到江小美手中多了两张电影票，是下一场的？


    “那个...我想支持鹿鹿的电影，所以就多买了一场...”


    江小美擦着泪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感觉让男友陪着看一场，已经很为难对方了，毕竟他喜欢的明星是杨蜜、邓朝这些。


    “小美！那好吧！我就陪你多看一场！”


    “老公！你太好了！”


    小情侣互相拥抱，随后高高兴兴的走向电影院。


    马可路过海报的时候，给江城竖起了大拇指，早知道对方演的这么好，他就网上不黑对方了。


    同样的场景在树的片场门口上演，那些被观看江城电影的观众们，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再次涌入了售票窗口。